“魏书记,多谢县里的好意,”邓永飞的声音平静如水,没有泛起一丝涟漪,“工作餐我就在房间吃泡面了,工作组纪律不能破。至于大贵支书,您告诉他,今晚我不见客。明天一早八点,我会准时带省审计厅以及工作组的同志,直接去邓家庄的合作社现场进行审计验收。”
听筒那头,魏长青的声音短暂地停滞了几秒钟。
“邓处,其实都是乡里乡亲的,又是你长辈,打小看着你长大的,没必要搞得这么严肃。”魏长青劝道,“大贵支书在咱们县也干了十几年了,工作一直兢兢业业,还是全县的模范村支书呢……”
“魏书记,”邓永飞打断了他,声音虽轻,却重如泰山,“正因为是亲戚,我才更要避嫌。明天现场验收,如果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好的,邓处,听您的。”魏长青的声音低沉了一些,有点无奈地挂断了电话。
邓永飞缓缓放下听筒。他转过身,看着外面月光下连绵起伏、如同石雕般的瞿岭群山。他知道,这重回下河的第一仗,竟是要冲着自己的亲二叔开刀了。
清晨,山间大雾弥漫,将下河县五里河乡的盘山公路遮得严严实实。
省府审计工作小组的中巴车在湿滑的泥巴路上颠簸着,两旁的松林在浓雾中只剩下一片片模糊的黑影。
邓永飞坐在副驾驶座上,盯着前方的路况,车厢里只有单调的雨刮器摆动声。
后座上,三位省审计厅的年轻同志正闭目养神,旁边的黑色公文包里装着下河县过去三年的扶贫项目总账。
车轮在泥坑里猛地打了个滑,司机老李稳住方向盘踩了踩油门,车身才摇晃着爬上了邓家庄的后山。
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荒凉山坡,邓永飞脑海中浮现出昨天深夜堂哥邓长林偷偷来访时的局促模样。
堂哥是个地道的本分人,虽说心里恨着二叔邓大贵在村里的霸道,可一想到二叔要是真倒了台,老邓家在全村乃至全乡都会抬不起头、受人指点,那股懦弱的善意便占了上风。
邓永飞轻轻叹了口气,他太明白这片土地上的宗族观念有多重,但也正因为如此,法纪的红线才更不能有丝毫退让。只有把这层烂肉彻底割掉,堂哥这样的人才能真正挺起脊梁,知道该同情谁、该远离谁。
“邓处,前面就是邓家庄生态养鸡合作社的基地了。”陪同在这辆车里的县审计局长指了指雾气中出现的一排排灰色棚顶。
邓永飞推开车门,一股夹杂着泥土腥味和腐烂松针味道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走下车,踩在松软湿滑的泥地里,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山风吹动石棉瓦的刺耳声响。
“永飞!哎呀,我的好侄子,你这来得也太早了!”一声热情的呼喊打破了山野的宁静。
只见村支书邓大贵披着一件褪色的绿军大衣,踩着烂泥,从最里面的鸡棚快步跑了出来。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堆满了笑,双手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然后去握邓永飞的手。
“二叔,工作组例行检查,咱们先看看现场。”邓永飞神色平静,不着痕迹地把手让了过去。
邓大贵干咳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有些发僵,但很快又指向那一排排紧闭的鸡舍。
“对对,工作要紧。你看,这二十排石棉瓦鸡棚,都是今年四月份盖起来的,花了不少心血。”
邓永飞没有说话,径直走向最前面的一间鸡舍,拉开了木门。
鸡舍里空荡荡的,水泥地面上积着一层厚厚的尘土,空气里除了发霉的竹垫味,没有任何鸡粪的臊气。
“大贵支书,鸡呢?”随行的省审计厅小陈推了推眼镜,皱着眉头问道。
邓大贵赶忙凑了上来,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愁容:“哎,别提了。上个月从市里拉回来两万只鸡苗,刚进山就遇到了鸡瘟,三天时间全死绝了。我们这正组织补货呢。”
“传染病?”邓永飞弯下腰,从干瘪的饲料槽旁边捡起一个揉皱的编织袋。
他拍了拍袋子上的灰尘,指着上面的生产批号:“二叔,这饲料是三年前过期的。还有,这水槽上的塑料保护膜连撕都没撕开,这鸡是怎么喝水吃料得鸡瘟的?”
邓大贵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他支吾着:“这……这是喂鸡苗的特殊法子,你们省里来的人不搞农业,不懂基层的难处。”
“我们是不懂,但账本懂。”小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复印件,“大贵支书,这是你们合作社两百名贫困户代表的签字单。我们昨天连夜调访了五里河的几户村民,他们说根本没开过什么村民大会,更没在领款单上按过手印。”
“造谣!这是有人眼红咱们邓家庄,故意在背后使绊子!”邓大贵脖子上的青筋猛地暴起,声音拔高了八度。
邓永飞看着他,眼神冰冷得像这山里的浓雾:“二叔,签字单上不仅有村民的名字,还有你大儿子、二儿媳的名字。他们什么时候也成建档立卡的贫困户了?”
邓大贵浑身猛地一颤,张了张嘴,却像喉咙里塞了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大半辈子靠着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在村里一手遮天,可到了动真格的审计面前,那些糊弄人的瞎话显得苍白无力。
山风吹得石棉瓦“啪啪”作响,鸡舍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永飞啊,”邓大贵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哀求,“这山里风大,咱们回村委坐着聊。二叔家准备了口热乎饭,咱们边吃边说。”
“吃饭就不必了,二叔。”邓永飞转过身往车上走,“带上合作社这三年的明细账,咱们在村委会对账。”
半小时后,邓家庄村委会二楼办公室内。
桌子上摆着几本用牛皮纸包裹的账本,纸张已经泛黄,边缘甚至有些破损。
小陈和另外两名审计组员一打开账本,眉头便紧紧锁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