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汉河省长的眉头一直深锁着。作为一省之长,他对这种突发的“车祸”有着极其敏锐的政治直觉。但直觉不能作为行政定论的依据。在这样规格和参会人数之多的会议上,他也不敢随意推翻谁。但是他又觉得这事不对味,要是让常卫国这套“挥泪斩马谡”的说辞在今天的会议上顺利演过去,那么就会给与会者甚至全省造成一个错觉,任何领导遇了事,违纪违法,只要能干净利落地把责任推卸掉,省委就拿他没有办法。
不行,这不是省长办公会,也不是极小范围内的讨论会,这是大会,是事关全省经济下一步怎么发展,往哪个方向走的关键性会议。
黎汉河稍一思考,说:“卫国同志,发生这样的事情,确实令人痛心。但大家想想,几千万甚至上亿的资金流失,一个秘书就能操作得了,而且作为他服务的对象,也就是你,这么长时间,一点洞察都没有?这有点不大可能吧?”
见黎汉河开了口,钟力涛也大胆接话道:“就算是我们下面的人出了问题,我们首先要做的,是检讨自己,为什么失察,为什么这样的人在身边这样久,我们怎么发现不了?”
光是黎汉河说,常卫国或许也就不敢还嘴了,但钟力涛这样说,他本能地就反扑了:“那前段日子杨穆犯那么大事,这又怎么讲?”
钟力涛没想到常卫国会反扑,而且抓他把柄抓得很准。换别人,或许就让常卫国呛住了,但他是钟力涛,他对任何事,都能做到流水不漏,不慌不乱。他非常镇静地说:“卫国主任反问得好,杨穆出事,我本人的确要承担很大一部分责任。但是我不存在失察,一来杨穆所犯的错误,早在我来海东之前,就已犯了,只是他藏得好,相关部门也没发现。二呢,他在我身边工作了一段时间,我也确实是察觉到一些问题,本想将他派下去,让他自己改正,没想他被别人拿捏了把柄,越陷越深。三呢,我跟卫国主任你最大的不同,是我对杨穆一直有警觉,杨穆的问题,也是我发现后采取措施去查的,查证的差不多,才报告纪委。而且纪委查他前,我同样采取了一系列措施,确保他不会出逃,也不会发生别的意外。因为我知道,年轻人犯了错误,怕承担,容易走向危险的一面。我们这些老同志,不管是不是他的直接领导,都要有这个警示。要防止有些意外发生。更不能自已去制造意外。不知道我这样解释,卫国同志满不满意?”
说完,钟力涛面带和气地看住了常卫国。常卫国让钟力涛这番话,回击得哑口无言。他知道,在这样规格的会议上,是不能跟钟力涛公开作对的,尤其眼下这关键期,就算钟力涛再过分再激烈,他也得忍。
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只好硬着头皮说:“我完全赞同汉河省长的意见,也虚心接受力涛省长的批评。”
紧跟着,他表起了态:“我本人也愿意随时接受组织的任何询问,该我本人承担的失察责任,我必须承担。”
常卫国端起面前的绿茶,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他说话还是很讲究的,听着你是认输,但他用了失察,这就是他的聪明之处,用人失察,这错误哪个领导没有?钟力涛没有,还是黎汉河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会不会有?
他等了一会,不见钟力涛反击回来,心里松下一口气。
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只要把定调拖入漫长的“死无对证”的常规调查程序,他就有足够的时间去抹平那些外围的痕迹。
然而,坐在后排的邓永飞,却在此刻站了起来。
他没有举手,也没有请示,只是动作十分平稳地拿起了那个磨损的牛皮纸档案袋。
“我还有内容要补充。”邓永飞的声音不大,但在极其安静的会议室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没有使用任何带有情绪色彩的词汇,只是陈述着一个极其客观的事实:“关于人大常委副主任刚才通报的,省人大办公厅秘书处王伟处长在环城高速遭遇车祸一事,联合审计组已经跟交警方面有了信息互通,有最新的情况需要向会议补充汇报。”
常卫国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用一种长辈看待不懂事晚辈的宽容目光看着邓永飞,心里升起了极大的不悦。这什么会议,这个年轻人,小小的一个秘书,在这个时候还要跳出来死缠烂打,实在是太不懂政治规矩了。
常卫国觉得不打击一下不行,太嚣张了。于是清了清嗓子说:“让你讲话了吗,这什么会议,每个与会者都像你这样,不经省长发话就站出来补充,会议的正题我们还讨不讨论了?”
钟力涛一听,知道自己又该出手了,放下手中的红蓝铅笔,目光平静地看向后排:“永飞同志,既然事关重大资金流失案件的核心相关人,你有什么新情况,就当面向各位领导说清楚。事实必须严谨。”
“是,省长。”邓永飞点了点头。
他走到会议室的汇报台前,将一个黑色的加密优盘插入了多媒体控制台,同时向会议记录员递交了一份带有红手印的纸质文件复印件。
“人大常副主任前面提到,王伟处长在昨晚的渣土车侧翻事故中不幸丧生。这与我们掌握的客观事实不符。”邓永飞一边操作着控制台,一边用极其平淡的语气说道,“事实上,在事故发生前,省交警总队指挥中心因为接到协查通报,已经安排了两辆巡逻车对王伟的车辆进行了常规保护。”
常卫国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茶杯里的水微微泛起了一丝涟漪。交警提前介入了?
“在渣土车侧翻的瞬间,交警巡逻车强行切入,避免了王伟的车辆被直接碾压。”邓永飞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王伟处长虽然受了重伤,但经过省人民医院的全力抢救,已经在凌晨两点脱离了生命危险,并且完全恢复了意识。”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倒吸凉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