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沈逸同志是个难得的专家型干部。他能把那套极其严密的监管防线在海东建立起来,很不容易,省委和省政府对他这几个月的工作是高度肯定的。”钟力涛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文件,话锋一转,“他在临走前,专门向我推荐了你。认为你具备了独当一面的能力。我也觉得,你在省府机关的任务,算告一个段落了。”
邓永飞心里一紧,他知道,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终于到了。
“大秘你也当过了,部委的门槛你也跨过了,宏观经济的脉络你也摸清了。这段时间,你从一个只会写材料的秀才,成长为能查实账、能担责任的干将,我都看在眼里。”钟力涛看着邓永飞,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现在,你最缺的,是一份沉甸甸的基层履历。是主政一方、真刀真枪干出实绩的经历。”
钟力涛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海东省巨幅行政区划图前,伸手重重地点在了一个位置上。
“关州市,关山县。”钟力涛转过头,“跟瞿州相邻,情况却比以前的瞿州还要复杂,还要棘手。”
邓永飞顺着钟力涛的手指看去。关山县,他当然有所耳闻。那是全省有名的贫困县,地处山区,交通不便,底子薄,历史包袱极重。
“省委组织部已经定了,你去关山县,担任县委副书记、代县长。”钟力涛走回来,目光直视着邓永飞,“派你去那里,不是让你去镀金的,而是让你去啃硬骨头的。”
钟力涛的神情变得极其严厉,身上散发出省领导不怒自威的气场:“关山县作为贫困县,省里和市里这两年倾注了不少资源,也下拨了不少扶贫专款。这也是上面最关心的问题——带领广大人民群众脱贫致富。但结果呢?好几个重点扶贫项目推进得极其不理想,其中有两个项目,因为管理混乱、资金链断裂,现在已经成了彻头彻尾的烂摊子,老百姓怨声载道,甚至还闹出了群体性上访!”
“省里需要一个懂经济、懂管理,更懂实干的人去那里收拾残局。”钟力涛加重声音继续说,“你去关山,首要任务就是把那些烂摊子给我盘活,把脱贫攻坚的硬仗给我打赢!不是让你去玩虚的,更不是让你去纸上谈兵写文章。干得好,你这个代县长就能去掉那个‘代’字;干不好,你怎么去的,就怎么给我灰溜溜地回来!”
邓永飞不知道怎么表态了,他站起来,怔怔地望着钟力涛,嘴巴动了好久,才把要说的话给说了出来。
“省长您放心,我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钟力涛显然不满。
“不要光喊口号。到了下面,多看,多听,少表态,多做事。遇到阻力,不要轻易动摇。”钟力涛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基层的阻力不会比省里小。你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记住了,在基层,出成绩才是唯一的硬道理。”
邓永飞不敢再轻易说话,更不敢乱表态了。汗水从他的后背渗出来,他从没想过,领导跟你认真谈话时,你背负的压力会是这样的大。
钟力涛又讲了一些,也不指望从他嘴里再听到什么。或者,邓永飞能表的态,钟力涛早已想到。他说:“就这样吧,今天谈得有点多,回去好好消化。消化了,对你以后就有用。消化不了,那就在工作中慢慢去消化。”
从钟力涛办公室出来,邓永飞深吸了一口气,感觉从一口炉子里脱了出来。刚才确实对他的压力太大了。
稍微轻松一点后,他才猛然又记起最重要的事,他被谈话了,他马上要履新职了。
代县长。
瞬间,邓永飞感觉肩上的担子瞬间重了千斤。
这是一把货真价实的交椅。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跟在省长身后提包、写稿子的“大秘”,而是一个要对几十万百姓生计负责的长官。
他真正的仕途,开始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邓永飞开始默默地整理私人物品。
省府大院的这间办公室,虽然不大,却承载了他太多的回忆。从最初的跌跌撞撞,到肖克军到刘谦,后来再到常卫国案中的惊心动魄,再到跟着沈逸抽丝剥茧的排雷。每一个日夜,都是他政治生命中不可磨灭的印记。
收拾完东西,邓永飞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夕阳,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感慨。
他马上就要去关山县上任了,而关山县,就挨着瞿州。那是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去上任之前,他必须去见几个人,去那些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地方再看一眼。
有些事,有些人,是在省府大院里怎么也看不到、体会不到的。体制的残酷与温情,往往在人的聚散中体现得最为淋漓尽致。
他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久违的号码。
“喂,是老师吗?哦不,现在应该叫李书记了。”邓永飞脸上浮现出由衷的笑容。
电话那头传来了李明谦爽朗的笑声:“永飞啊!你这省府大秘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怎么,钟省长又要下来视察了?”
“不是省长视察。”邓永飞笑着说,语气中带着一丝轻松与期待,“是我要下来了。明天上午,我先去瞿州拜访你,咱们当面聊。”
挂断电话,邓永飞拿起公文包,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熟悉的办公室,转身走出了大门。
大门外,是广阔而未知的泥土与风雨。新的征程,就在前方。
从省城到瞿州的公路,邓永飞不知道走过多少次。但这一次,他的心境与以往截然不同。
以前他都是带着特殊使命,到基层来调查或处理问题,向基层领导问责的。现在,他即将跨入关山县的大门,成为主政一方的代县长,也就是名副其实的基层负责人,基层责任人。
这之后,就是别人代表省市来查他的问题,问他的责了。
角色的转变,会不会导致立场的转变?
邓永飞笑了笑,他觉得现在回答这个问题,还为时过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