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国华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份整改文件,拿文件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本以为,面对省里检查组转办的信访件,关山县的新任县长一定会慌神,会想方设法去捂盖子、求大事化小,这样他就能以“撤回举报”或者“不上报细节”为筹码,逼迫县里在二期工程或者其他项目上给他补偿。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邓永飞竟然如此坦诚,不遮不掩,不慌不忙,直接把盖子揭开,然后让恒通自费整改!
“这……邓县长,恒通建筑能答应?”许国华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
“他们答应也得换,不答应也得换。关山工程质量的底线,谁碰谁死。”邓永飞语气冷硬下来,随后从抽屉里拿出了另一份蓝色的文件夹,在桌上摊开,“不过许总,既然咱们在谈规矩,那我们不妨也谈谈广达建工的规矩。”
邓永飞修长的手指翻开一页档案,上面记录着过去几年广达建工在关山承接的几个市政工程项目。
“三年期关山路网改建二标段,广达建工涉嫌租借市里一级资质围标;两年前的五里河桥梁加固工程,你们项目经理的建造师证书是挂靠的,现场负责人根本没有资质。这只是程序上一些问题,其他更多的问题,我想今天先不谈。许总,需要我把这些项目底档的原始审计记录,也给省检查组送一份过去参考吗?”
小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许国华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那些挂靠资质、涉嫌围标的操作,在地方工程行业里虽然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但一旦被拿到明面上,按照国家招投标法和刑法,不仅企业要被吊销资质,罚款事小,他这个总经理也得狠狠地被折腾一下。
“邓县长,这……这都是过去的老黄历了,我们也是为了能让工程顺利开工。”许国华的声音有些发颤,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过去是老黄历,但规矩立起来了,就是今天的红线。”邓永飞看着他,目光深邃而有神,“许总,关山是个贫困县,但关山很快就会迎来全省平台重组和大开发的战略红利。未来的工程项目很多,池子会很大。”
邓永飞敲了敲桌子,声音沉稳:“只要广达建工有技术、守规矩,在阳光下凭实力去拼,关山的大门永远向你们敞开。但如果想靠告洋状、掐脖子来要挟政府,或者搞桌底下的利益输送,我保证,广达建工在关山连一块砖都拿不到。”
许国华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代县长,心里翻江倒海。他原以为邓永飞只是个靠写材料上位的省城大秘,懂协调但不懂基层水深。可这短短十几分钟的交锋,对方既有壮士断腕的硬气(逼恒通整改),又有捏死自己七寸的狠辣(调出旧账),更有引向大局的格局。
“邓县长,我懂了。”许国华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神色变得无比恭顺,“这封举报信,是我们掌握的数据不全面,产生了误会。我回去立刻以广达建工的名义向信访局和检查组呈递说明,撤回材料。以后的招投标,我们一定严格按照县里的新规矩办,绝不走歪路。”
“好,既然许总想明白了,那就回去做好准备。关山接下来的工程,比你想象的要大。”邓永飞微微颔首,端茶送客。
许国华恭恭敬敬地抱起皮包,点头哈腰地退出了会议室。
房门关上,小会议室里只剩下邓永飞和胡学文,还有做记录的秘书。胡学文合上记录本,擦了擦手心的汗,看向邓永飞的眼神里满是折服之色。
“邓县长,您这手可太绝了。”胡学文叹服道,“打发了许国华,等于把省里转办信访件的源头给按住了。不仅如此,还借他的口把以后招投标的规矩给立了起来,真是一箭双雕啊。”
邓永飞揉了揉眉心,神色有些疲倦但眼神清亮:“许国华只是个引子。胡主任,你别高兴得太早。真正的硬骨头是恒通建筑的钱大富。他背靠着市建局的副局长,在关山横行霸道惯了。这几十万的整改费用,他要是不吐出来,我们这个规矩,就只是墙上的废纸。”
“那要是钱大富耍赖,或者去市里找关系施压呢?”胡学文有些担忧地问。
邓永飞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天空中渐渐积聚的秋日阴云,嘴角浮起一抹冷意:“他要是去市里找关系,那正好,我顺便看看,到底是市里的关系硬,还是关山孩子的命硬。
小会议室里,茶杯里升腾的热气在半空中袅袅散开。恒通建筑的董事长钱大富坐在沙发上,半个屁股斜挨着软垫,略微发福的脸上堆满了苦笑,手指有些局促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哎,邓县长,不瞒您说,现在的工程行当真是不好做,处处都是难关啊。”钱大富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委屈,“二中一期教学楼那是两年前的活了。当时正赶上省里环保大督察,好几个海螺铝材的厂家都停产整顿,市场上根本拿不到货。为了不耽误孩子们秋季开学,我们也是没办法,才临时向县建设局报批,用本地的铝合金品牌顶了上去。这事儿当年县里也是签了字的,属于特事特办。”
说到这,钱大富悄悄抬眼,试图从邓永飞平静的脸上捕捉到一丝情绪波动。但对面的年轻代县长只是静静地听着,神色自若,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钱大富心里直打鼓,咬了摆手,继续诉苦道:“现在一期工程都交付使用两年了,要是把所有教室的窗户全部砸掉,重新换成国标的Conch铝材,这不仅动静太大影响学校上课,光是材料和人工费,随往往就得折腾进去几十万。我们公司最近几个项目的工程款都被压着,资金周转实在是难以为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