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关山县政府大楼县长办公室里。
柳树湾镇镇长梁志远坐在沙发上，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正向邓永飞汇报着镇里的最新动态。
“邓县长，柳树湾后街防洪渠的应急堵漏已经完成了，300多户群众的房舍暂时保住了。镇党委会议也通过了防洪大坝二期工程的施工方案。”梁志远语气坚定，但眼神里带着几分牵挂，“另外，大桥二期的土地征收和沿线拆迁补偿，涉及我们柳树湾两个村。听说大德路桥那边放话拒不退场，工程闹得僵持。如果县里人手紧，我可以抽空回县里，帮着项目办和协调组去盯着拆迁维稳。”
邓永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笑着摆了摆手。
“志远，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邓永飞神色沉稳，语气温和而有力，“但你的战场在柳树湾。柳树湾是我们关山大开发、脱贫摘帽的试点桥头堡，全县二十多个乡镇的干部群众都在睁大眼睛看着。你把后街的堤坝守牢，把老百姓的饭碗抓实，就是对县委县政府最大的支持。”
邓永飞深深地看了梁志远一眼，继续说道：“至于大桥二期的合同法律纠纷，那是县政府层面要啃的硬骨头。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部门去抓，不能让你这个镇党委书记跨界去打消耗战。干部用在刀刃上，各司其职，关山这盘棋才能走活。”
梁志远听完心里泛起一阵热流。他听懂了邓县长的深远用意——这既是对他的保护，更是对他镇守基盘的莫大信任。
“邓县长，我明白了！我一定把柳树湾的防洪大坝和脱贫试点守得滴水不漏！”
邓永飞又叮嘱了些别的事，才让梁志远回去。
这次谈话，对梁志远来说，是极大的振奋，更是一次猛醒。尤其邓永飞最后说的：“志远，我们冲破层层阻力，将你力推到镇党委书记位子上，看中的既是你的党性，更是你对工作和事业的忠诚。任何时候，这份忠诚不丢，我们心中的灯就不灭，就能从迷乱中找准方向，找准发力点，然后将工作和事业推进到一个新的高度。县委、县政府相信你，相信柳树湾镇的全体百姓，也相信你！”
这是多么大的鼓舞啊。他听完这些，从椅子上站起的那一刻，眼里是湿润的，心里是激荡的。
走出县长办公室，梁志远整个人，看上去是燃烧着的。这层楼里办公的同志，目睹了他的风采。
送走梁志远后，九点半，邓永飞步入县政府二楼中会议室。
今天是全县大开发重点工程推进协调会。椭圆形会议桌旁，政府办主任胡学文、建设局副局长孙耀祖、法制办主任以及水利、财政等部门负责人悉数到齐。唯独分管交通住建的副县长曾毅的席位空着——曾毅以‘身体不适’为由请了假。
会议室里的气氛略微有点重，压抑而微妙。
“大家都说说吧。”邓永飞坐在主位上，没有过多的开场白。他现在主持会议，都是言简意赅，能短必短。他也想从会议风格上，给大家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就是县政府必须务实，必须高效，切忌空洞和无聊。
邓永飞翻开面前的大桥二期卷宗，声音平缓，“大德路桥现在把工人和设备撤了，但赵金龙拿着当年签订的承建合同，拒不签字解除。他放言只要政府敢单方清场引入新企业，他就去市仲裁委起诉县政府行政违约，索要数千万元的停工损失。关于这个合同死结，各部门有什么破局的办法？”
话音落下，会议室内出现短暂的寂静。大家似乎都在思考，又似乎都在等待。
邓永飞扫了大家一眼，没催。
建设局副局长孙耀祖抹了抹额头上的虚汗，干咳了一声率先开口：“邓县长……这大德路桥虽然偷工减料，但当年签订的承建合同确实在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和市发改委平台做过正式备案。从民事合同的角度来看，如果政府没有法院或仲裁委的解除裁决就强行换人，法理上确实处于被动。市里的招商部门如果干预起来，我们建设局也很难办啊……”
法制办主任也苦笑着摇了摇头：“是啊邓县长，民事合同诉讼周期长，一审二审拖下来少说大半年。如果大德路桥申请财产保全，冻结施工现场，省里的专项资金划拨不下来，大桥二期就真成了烂尾工程了。”
几位部门负责人纷纷点头附和，话里话外全是在打太极、推卸责任，生怕引火烧身。
这让邓永飞有些意外。
邓永飞靠在椅背上，眼神平静如水。他没有发火，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群习惯了敷衍避祸的地方官员。
“这么说，大德路桥挪用五百万专款，用豆腐渣工程威胁几十万老百姓的生命安全，现在拿着一张合同当护身符，我们县政府就只能被他绑架，束手无策了？”邓永飞淡然反问，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孙耀祖等人低着头，不敢与邓永飞对视。
就在这时，会议室后排的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清脆而掷地有声——
“邓县长，各位领导，我认为大德路桥所谓的‘合法合同’，从一开始就是建在沙滩上的危楼！合同并非不可破！”
这话犹如平地惊雷，瞬间打破了会议室的压抑。
所有人纷纷转头看去。说话的是坐在后排记笔记的项目办主任柳成泽。
柳成泽三十六岁，穿着一身打洗的有些发白的衬衫，身材瘦削，但那双戴着黑框眼镜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股异样的锐气与犟劲。他是省内名校法学硕士出身，当年考入关山县政府，因性格刚直、在项目审查中硬扣前任书记邹平旧部违规审批的放水文件，被边缘化打压，在项目办这个干杂活的部门一窝就是三年。
孙耀祖见是柳成泽，皱起眉头呵斥道：“小柳，你一个项目办主任懂什么市里的备案规则？别在邓县长面前信口开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