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市发改委报到后的第三天，陆川就接到了第一个任务。
沈清漪把他叫进办公室，桌上还摊着一张地图，上面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红点。
“市里今年重点推进的五个项目，都在下面各县。”沈清漪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几个位置，“我要下去跑一趟，你跟我一起去。”
陆川愣了一下：“我？”
“怎么？不敢？”沈清漪抬头看着他笑道，“你以前在县里不是跑过乡镇吗？下基层的经验你有，市里的项目你还不熟，正好借着这次下去，一边看一边学。”
陆川点点头：“行。”
“明天一早出发，第一站就是安溪县。”沈清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虽然很随意，但眼神却有意无意的看了陆川一眼。
陆川心里一动。
安溪县，他的老家。
沈清漪这是故意的。
第二天一早，陆川就坐上了沈清漪的车，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一路上几乎不说话。
沈清漪坐在后座看文件，陆川则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乡镇，又从乡镇变成熟悉的县城。
安溪县发改局接到通知，知道市里要来检查项目，早就做好了准备。
车停在发改局门口的时候，陆川就看见杜国良带着几个人站在门口迎接，一个个西装革履，脸上挂着标准化的笑容。
但当杜国良看见陆川从车里下来的时候，那笑容就瞬间僵住了。
“陆……陆川？”杜国良的声音都有些变调。
陆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而是转身去给沈清漪开车门。
沈清漪下车的时候，杜国良赶紧迎上来，腰弯得几乎都成了九十度：“沈处长！欢迎欢迎！我们王局在楼上等着您呢！”
沈清漪点点头语气平淡：“先看项目再看材料，我不想耽误时间。”
杜国良连连点头：“是是是，都安排好了。”
他一边说着，眼神不由自主的就往陆川身上看，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沈清漪自然也注意到了，淡淡的说了一句：“陆川现在是我们处里的借调干部，这次下来也是工作需要。”
杜国良此刻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既有震惊和尴尬，还有些心虚，更有一丝藏不住的恐慌。
“好……好好，陆川同志年轻有为，年轻有为……”他干笑着，声音都在发抖。
陆川则站在沈清漪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杜国良这副嘴脸。
三天前这个人还指着自己的鼻子骂狗屁不通。
但现在，他连正眼都不敢看自己。
沈清漪没有在发改局多停留，而是直接去了项目现场，陆川跟在后面负责记录和拍照，做得很熟练。
杜国良全程陪同，但说话的时候总是下意识的看陆川的脸色，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清漪ue拒绝了杜国良安排的饭店，而是直接让司机开到路边一家小面馆。
杜国良站在面馆门口只能手足无措。
沈清漪看了他一眼：“杜主任，你们先回去吧，下午我们自己看。”
杜国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能点了点头，带着人悻悻的走了。
面馆里只有陆川和沈清漪两个人，老板娘端上两碗排骨面，沈清漪吃得很快，陆川也不客气，大快朵颐的就吃了起来。
“你以前在县里就是被这种人压着？”沈清漪忽然好奇开口。
陆川筷子顿了一下：“嗯。”
“感觉怎么样？”沈清漪看着他，“现在他怕你了。”
陆川沉默了几秒：“没什么感觉。”
沈清漪笑了一下：“那就对了，被人踩的时候不弯腰，踩别人的时候不张狂，这才走得远。”
听到这话，陆川才抬起头看着沈清漪。
“吃饭吧。”沈清漪低下头继续吃面，仿佛像是什么都没说一样。
下午沈清漪没有再去发改局，而是直接去了项目现场。
陆川跟在后面，全程把项目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了下来。
临上车前，沈清漪忽然说了一句：“你养父母家离这里不远吧？”
陆川愣了一下：“沈处长怎么知道？”
“你的档案我看过，家庭住址就在这附近。”沈清漪看着窗外，“要不要回去看看？”
陆川摇了摇头：“不用。”
沈清漪没有多问，示意司机开车。
车子驶过东城老小区的时候，陆川透过车窗还能看见那栋熟悉的居民楼。
楼下停着弟弟陆鸣的帕萨特，车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但这一次，陆川只是随意的移开了目光。
车很快驶出了安溪县上了高速，陆川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沈清漪说的那句话。
“被人踩的时候不弯腰，踩别人的时候不张狂。”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沈清漪的侧脸。
这个女人，的确不简单。
回到市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而陆川刚回自己的新宿舍，手机就响了起来，是弟弟陆鸣打来的。
他接通，却并没有多说话。
“哥。”陆鸣的声音没有了以前的居高临下，反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今天回安溪了？”
“嗯。”
“跟市里领导一起下来的？”
陆川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鸣的声音也更压低了：“哥，那个沈处长……她是不是在查三年前的事？”
陆川还是没有说话。
“哥，咱们是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陆鸣的语气变得急切了起来，“你那个名额的事我当年也是没办法，是爸让我……”
“行了。”陆川打断了他，“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哥——”
“我还有事。”陆川挂断了电话。
手机很快又震了起来，还是陆鸣。
陆川没有接，而是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了一边。
没过多久，养母王秀芬的微信又来了。
“你弟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你这是什么态度？”
“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你明天回来一趟，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陆川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红烧肉？以前家里做红烧肉的时候，他从来只能吃剩下的几块。
他没有回复，而是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灯躺下。
黑暗中，他忍不住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