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陆川也不是省油的灯，只是看了几眼文件，很快就给出了更为漂亮的答复：
“关于人工费的差额问题，是因为停工期间的窝工损失，施工方把这部分也算进了第三季度的费用里，但按照合同，窝工损失应该单独申报才对，并不纳入常规进度款。”
“至于材料费的问题，我还需要回去核实一下合同条款。”
苏晚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赫然多了一丝意外。
她没想到一个县里来的副主任科员，竟然能对预算和数据能说得这么清楚。
“你能当场指出这两个问题，说明你确实看过材料。”苏晚亭的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不过按照我们的流程，数据对不上的话，这笔款子就暂时拨不了，你需要回去重新核算，把修正后的预算表报过来。”
陆川点了点头：“行，我明天把修正后的表发你邮箱。”
苏晚亭合上文件，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才问道：“城东项目的事我听说了，钱大勇被带走之后工地上乱了一阵子，现在是谁在管？”
“甲方代表赵明远，监理宋棠在盯着。”
“赵明远？”苏晚亭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他能管得住？”
陆川没有正面回答：“毕竟人都是被逼出来的嘛。”
苏晚亭没有再问，两人又对了几个数据，确认了修正方案，前后不到半个小时事情就办完了。
只是正当陆川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苏晚亭忽然叫住了他。
“陆主任。”
他回过头去，而苏晚亭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钱总那边……对城东项目的事很在意，你下周来开会的时候，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陆川愣了一下，毕竟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提醒他，又像是在试探他。
“谢谢苏小姐提醒。”陆川点了点头，随即就推门走了出去。
而走出水务集团大楼之后，陆川才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气派的建筑。
苏晚亭，财务部，明明是钱建国的手下。
但她刚才那句话不像是在替钱建国说话，反而像是在给他递话。
这个人是敌是友，还不好说。
但至少，她是个明白人。
很快，消息来到，水务集团的协调会就定在周三上午。
陆川提前一天就把修正后的预算表发给了苏晚亭，而且她回复得很快，只有两个字：“收到。”
周三早上，陆川特地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材料装进公文包，提前半小时到了水务集团的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椭圆形长桌能坐二十来人，陆川只是随便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材料摆好，等着开会。
之后陆陆续续有人进来，财政局来了个副科长，审计局来了个主任，几家施工单位的代表也都到了。
而赵明远最后一个才进来，看见陆川就赶紧坐到他旁边，额头上也开始冒汗。
“陆主任，今天的会可是钱总主持的。”赵明远压低声音，脸色不太好看。
“我知道。”
“他会不会在会上……”
“会。”陆川打断了他，“但你不要慌，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数据我都核过了，绝对没有问题。”
赵明远咽了口口水，即然陆川说到这份上了，他也只能点了点头。
九点整时会议室的门才被推开，随即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了进来。
钱建国个子不高，微微发福，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而他的五官跟钱大勇虽然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钱大勇更为横，而钱建国则内敛的多。
而且他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等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最后才在陆川身上停了一秒。
哪怕那么短的时间里，但陆川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人都到齐了吧？”钱建国在主位上坐下，随即翻开了面前的文件夹，“今天的议题是城东项目第三季度的资金调度，先请财务部汇报一下预算审核情况。”
苏晚亭坐在钱建国右手边，站起来把预算审核的情况说了一遍。
她的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数据准确，很快就把人工费、材料费、设备租赁费等各项开支逐一说明。
说到陆川修正后的预算表时，她不忘特意提了一句：“修正后的数据已经与发改局重点项目处的陆主任核对过，没有问题。”
钱建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来。
“好，预算这一块没问题，接下来是进度问题。”
他翻了一页文件才抬起头看着陆川，“陆主任，城东项目停工了十几天，进度已经滞后了，按照现在的施工速度，年底能完工吗？”
陆川马上站起来把准备好的进度表投到屏幕上：“按照复工后的施工计划，每天的工作量比停工前提高了百分之十五，如果材料和人员能及时到位的话，年底完工完全没有问题。”
钱建国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之后才突然问了一句：“这个施工计划是谁做的？”
“甲方代表赵明远和监理方共同制定，我审核过的。”
“赵明远？”钱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赵明远以前连个施工队都管不住，他能做出什么像样的计划？”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陆川和钱建国之间来回扫。
赵明远则是满脸涨得通红，但还是低着头不敢吭声。
陆川不慌不忙的开口：“钱总，这个计划不是赵代表一个人做的，监理宋棠提供了详细的现场数据，施工单位也参与了讨论，我只是最后把关，当然如果您对计划有疑问，我们还可以逐条解释。”
钱建国靠回椅背上：“行，那你解释一下第三周的计划里，混凝土浇筑量比正常情况多了百分之三十，你们的搅拌站能供得上？”
陆川翻到对应的页面，指着数据开口：“多出来的百分之三十是因为停工期间基坑积水，需要多浇筑一层垫层而已，这不是常规施工，而是补救措施，而且搅拌站的供应能力我已经核实过了，并没有问题。”
钱建国又问了几个问题，每一个问题基本上都带着刺，角度也很刁钻。
但陆川却每个问题都答得上来，数据和合同条款，以及施工规范这些信息信手拈来，完全滴水不漏。
会议室里的气氛渐渐变了，财政局和审计局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施工单位代表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些东西，并非是看热闹，而是他们正暗自重新评估这些内容。
钱建国的脸色也越来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