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问题,陆川也只是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不恨,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周蔓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忍住了,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路上小心。”
等陆川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开动的时候,他还能透过车窗看见周蔓站在茶馆门口,一直望着公交车离开的方向。
他把目光移开,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下午三点,陆川到了县发改局。
他本来不想来的,但核查工作需要调取县一中项目的立项审批文件,这些文件在县发改局有存档。
杜国良是发改局的主任,找他调文件免不了要碰面。
果然,陆川刚走进办公楼就有人认出了他。
“陆川?你怎么回来了?”走廊上一个老同事看见他,眼睛瞪得老大。
“回来办点事。”陆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五分钟杜国良就从办公室出来了,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有惊讶有尴尬,还有一种藏不住的惶恐。
“哎呀!陆川回来了?”杜国良快步迎上来,堆着满脸的笑,“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去门口接你呀。”
“杜主任,不用客气。”陆川的语气很平淡,“我来调一份项目档案而已,是县一中教学楼项目的立项审批文件。”
杜国良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在盘算陆川为什么要调这份文件。
“县一中的项目?那都是前年的事了,档案可能在库房里,我让人帮你找找。”
“麻烦了。”
杜国良马上安排人去库房翻档案,自己则把陆川请到办公室沏了杯茶,陪着笑脸坐下来。
“陆川,听说你在市里干得不错?城东项目那个事,连水务集团的钱建国都被查了,你可真是替咱们发改局长脸啊。”
“不是我的功劳,是沈处长指挥得当而已。”陆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杜国良的奉承显然不怎么领情。
杜国良则是搓了搓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个……你这次回来调县一中的档案,是市里的意思还是……”
“处里的安排。”陆川没有多说。
杜国良识趣的没有追问,只是连连点头:“那是那是,还是市里的工作要紧。”
过了一会去库房翻档案的人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袋,陆川接过来打开,把里面的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立项批复到预算审批的确一应俱全。
他随后拿出手机一页一页的拍了照之后,把原件装回纸袋还给了那人。
“谢谢杜主任,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你什么时候回来提前说,我让人把档案准备好。”杜国良满脸堆笑送到门口,看着陆川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了起来。
随后他第一时间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陆川今天回来了,还调了县一中项目的档案……对,就是教学楼那个项目……我不清楚他要干什么,但你要当心……”
另一边,从县发改局出来后陆川还在路边等车。
而苏晚亭这时候发来了消息:“听说你回安溪了?”
消息倒是灵通,陆川简短回复:“嗯,出差。”
“是县一中教学楼的事?”
陆川看着屏幕,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复到:“对,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个项目我知道,我记得以前宏达的账上有一笔两百万的工程服务费,备注栏写的就是县一中项目专项协调,付款时间是项目竣工验收前一个月,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钱建国签的字我也没法多说什么。”
陆川紧皱眉头,竣工验收前一个月打了两百万的协调费?协调什么?协调验收通过?
他把这条信息记在脑子里,回复道:“这笔费用的收款方是谁?”
“一家咨询公司,注册地址是安溪县开发区的一个写字楼,我查过,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姓魏。”
姓魏,陆川脑子里回想起来,就是苏晚亭上次给他看的照片,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副主任正好姓魏,而且还是钱建国的大学同学。
不是同一个人,但却是同一个姓,会不会存在关系?
“我知道了,谢谢你。”
“不用谢,只是提醒你小心点,那个项目背后的人不止钱建国一个。”
陆川把手机揣进口袋,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不止钱建国一个。
这句话他在不同的场合,也从不同的人嘴里听到过无数次了。
钱建国背后有人,评标组组长被买通,县一中的项目验收前有两百万的协调费。
这些线索像一根根独立的线,但现在却正在一点一点的拧成一股绳。
而绳子的另一头拴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这是一群盘踞在江南市官场上,用权力和金钱编织出一张巨大网络的人,而钱建国只是这张网上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而已。
而这巨网的中心是谁?有多少人?涉及哪些领域?陆川现在根本看不清楚。
他只知道他已经踩在了这张网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可能触动这整张网。
但教学楼不能等,八百多个学生的安全不能等。
等上了公交车后,陆川翻开了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县一中项目,验收前一个月,200万协调费,收款方为安溪县开发区某咨询公司,法人代表姓魏。”
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又画了一道横线,写了一行让陆川自己都有些胆战心惊的字:
“江南市官场,是否存在一个以利益输送为核心的幕后团体?”
最后一行的后面,他额外打了个问号。
现在能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水下的部分还深不见底,但至少他找到了方向。
窗外,城市的灯火逐一亮了起来。
而陆川则闭上眼睛,在车子轻微的颠簸中沉沉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