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调查组进驻安溪县的第二天，陆川就差不多已经摸清了县里不配合的底牌。
教育局不给材料，住建局的备案缺斤短两，质监报告凭空消失，这些都不是偶然，而是一套组合拳，目的只有一个：拖。
拖到调查组规定的两周时限结束，扽到市里的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情上，教学楼的问题也被新的热点覆盖之后，他们就能一切照旧，该上课的上课该漏水的漏水，反正他们能继续高枕无忧。
但陆川并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时间。
早上八点，他就在招待所的大堂里等到了孙科长和李副支队长，其中孙科长端着茶杯，眼镜片后面的眼睛还有些浮肿，显然昨晚没睡好。
李副支队长倒是依旧精神，一身夹克衫，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嗓门一如既往的大。
“陆主任，今天怎么安排？”
“我觉得兵分三路比较好。”陆川翻开自己的本子，“李支队您继续跑现场，把教学楼每一层的裂缝都拍照存档，尤其是承重墙和梁柱的位置，拍的时候带上标尺，注明裂缝宽度和长度。”
“没问题，这种事我干得多了。”李副支队长点头。
“孙科长，您看今天能不能联系一下省里那家出检测报告的第三方机构？我想确认一下他们的检测过程是否符合规范，有没有受到外部干扰。”
孙科长推了推眼镜，沉吟了道：“我可以试试，但我跟那家机构不熟，人家不一定肯配合。”
“您以联合调查组的名义去联系，他们如果不配合那就是妨碍公务。”陆川的语气很平静，“而且县里已经拖了三个月，省里的检测机构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他们应该也在等有人来问。”
孙科长看了他一眼，之后才点了点头：“行，那我试试。”
“我就继续跑教育局和住建局。”陆川合上笔记本，“昨天教育局说局长不在，今天总该在了，而且住建局那边缺的质监报告我得弄清楚到底是真的丢了还是被人拿走了。”
三人分工明确，各自出发。
陆川直奔教育局而去，而且这次他没有去财务科，而是直接上了三楼，找到了写着局长两个字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正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正在看文件。
陆川直接敲了敲门：“刘局长吗？我是市联合调查组的陆川。”
刘志远听到声音才抬头，打量了陆川一番之后才站起来，脸上也是马上露出了标准的官场式笑容：
“你好，陆主任是吧？昨天的事我都听说了，财务科的人不懂事，你别见怪，来，快请坐。”
他亲自给陆川倒了杯茶，态度倒是比昨天的那个女科长热情得多。
但陆川心里清楚，这种热情不是欢迎，而是来自于试探。
“刘局长，我今天来还是为了县一中教学楼项目的资金拨付凭证。”
陆川没有绕弯子，而是开门见山：“那个项目总投资将近八百万，每一笔钱的去向都需要核实，这也是联合调查组的正常工作，希望您能配合。”
“配合，我们当然配合嘛。”刘志远坐回椅子上，脸上的笑容不变，“不过陆主任，我跟您说实话，这个项目的财务凭证有一部分在城投公司那边，教育局这边只经手了前期费用和部分工程款而已，后头的钱都是县财政直接拨到城投公司，再由城投公司支付给施工方的。”
“那教育局经手的这部分凭证今天能调出来吗？”
“应该可以。”刘志远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老张，你把县一中教学楼项目的那几本账找出来，送到我办公室来。”
挂了电话，他才笑着看向陆川：“陆主任稍等，马上就来。”
等凭证的间隙，刘志远跟陆川拉起了家常：“陆主任是安溪县人吧？我听说您在发改局干了好几年，后来借调到市里去了，年轻有为啊。”
“刘局长过奖了，只是运气好而已。”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刘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陆主任，容我多说一句，县一中教学楼的事可能没有您想的那么严重，省里的检测报告是出了一份，但那是抽样检测，不能代表整体情况，县里也请了市里的专家来看过，专家也说问题不大，加固一下就能用。”
陆川心里一动，立刻追问道：“刘局长说的市里专家，具体是哪家机构的？”
“这个嘛……”刘志远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话，马上打了个哈哈，“具体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市建筑科学研究院的，姓什么来着……回头我让人查查。”
陆川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刘志远不会说实话，他能编出一个专家就能编出十个，追问只会浪费时间而已。
等了大约十分钟，一个中年男人才抱着一摞账本走了进来，放在刘志远的办公桌上。
刘志远指了指：“陆主任，都在这里了，您慢慢看。”
陆川也没有客气，坐下来一页一页的翻。
教育局经手的主要是前期费用，包括勘察设计费，监理费和招标代理费等等，零零总总加起来不到两百万。
而真正的大头是工程款，确实如刘志远所说，由县财政直接拨给了城投公司。
但陆川注意到一个细节，监理费这一项支付对象是安溪县建设监理公司，金额是十八万元。
而城东项目的监理费他记得清清楚楚，同样是县级项目，规模差不多的工程，监理费一般在十二万到十五万之间。
十八万明显偏高。
“刘局长，这个监理费是怎么定的价？”陆川抬起头问道。
刘志远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啊，当时是走的招标程序，安溪县建设监理公司中标的价格就是十八万。”
“招标文件还在吗？”
“应该在，我让人找找。”
陆川把这一页拍了照，继续往后翻。
翻到最后，他又发现了一个问题，有一笔十五万元的项目协调费，支付对象竟然是安溪县开发区的一家咨询公司。
而这笔费用的审批人签字栏里，签的正是刘志远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