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没有立刻接话，桌上的材料还摊着。最上面是方远发来的城投转账明细。
三十万项目前期咨询费，二十万工程管理服务费。
再往上，就是“按领导指示”四个字。
这四个字还没查清楚，县里查他底细的消息就先传了过来。
“查什么？”陆川问道。
苏晚亭那边停了一下：“履历，家庭，还有你和县一中周老师的关系。”
“是谁在问？”
“不清楚。”苏晚亭说道，“有人托水务集团这边的老关系打听，问你以前是不是安溪县发改局的，和那个报材料的女老师是什么关系。”
陆川沉默了几秒。
县里不怕他查材料，怕的是他把材料查成证据，而要让证据变得不好看，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先让查证据的人变得不干净。
“我知道了。”陆川点了点头。
苏晚亭提醒他：“对方未必是想证明什么，可能只是想让你解释而已。”
陆川明白，只要他解释和周蔓的关系，调查重心就会偏。
“我不会解释。”陆川说道，“让他们把材料拿出来。”
第二天一早，陆川到县政府办小会议室时，陈远已经等在里面。
而桌上只有一个牛皮纸袋。
孙科长和李副支队长也在，谁都没有先说话。
陈远把纸袋往前推了推：“陆主任，有个情况，我们县里也是刚收到。”
“什么情况？”
“有群众反映，说县一中教学楼的材料提供人周蔓老师，和你以前有过一段婚姻关系。”陈远笑得客气，“县里领导考虑到调查组的公信力，想跟你沟通一下。”
陆川没有碰那个纸袋，而是直接抬头：“沟通什么？”
“不是说你工作上有什么问题，只是这个事情比较敏感，要不……涉及周老师的相关材料，你这边是不是主动回避一下？”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
陆川只要接了这个话，就等于承认周蔓的材料带着私人色彩。
“这份材料是谁交的？”陆川问道。
陈远微微一怔，但还是很快答道：“当然是匿名反映。”
“谁接收的？”
“县里信访口转过来的，具体我还要核实。”
“什么时候收到的？”
“应该是昨天晚上。”
“应该？”
陈远脸上的笑淡了点：“陆主任，这只是一个提醒，没必要搞得这么正式。”
“既然只是提醒，就不应该拿到调查组会上说。”陆川看着他，“既然拿到会上说，而且涉及调查人员是否回避，那就不是提醒，而是正式事项。”
陈远没有立刻接话。
陆川把笔记本翻开，语气依旧平静：“请县政府办把这份匿名材料正式移交调查组，注明材料来源，接收时间和接收人，包括经办流转和调阅依据都要有。”
“陆主任，你这就有点……”
“如果材料内容属实，调查组按规定研究是否需要回避。”陆川打断他，“如果材料来源不明，流转不清，却被拿来影响调查人员资格，那就请县里说明，是谁决定把它拿到今天这个场合来的。”
陈远握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孙科长咳了一声：“涉及回避的问题，确实不能只是口头说说。”
李副支队长也说道：“举报材料进来要有登记，没登记的东西总归不能拿来定人。”
陈远脸色有些挂不住，但还是点头：“二位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另外，”陆川继续说道，“城投公司那两笔咨询费和服务费的付款申请单，审批单，会计凭证和银行回单，也请一并协调。”
陈远脸色又变了变：“城投那边材料比较多，可能还需要时间。”
“可以。”陆川点了点头，“那就请县里给书面说明，能不能提供，什么时候提供，不能提供的依据是什么，都要写清楚。”
他并没有就此停下：“还有刘志远副局长提到的市里专家意见，也请县教育局提供原件，专家姓名、所在机构、委托单位、现场记录和书面结论，都要有。”
孙科长点头赞许：“确实，不能只说专家两个字。”
李副支队长把笔往桌上一放：“隐蔽工程记录也要补，昨天他们拿出来的地基处理日志只有两页，还缺了检测数据。”
陈远脸上的笑已经很勉强，他原本是来递一把软刀的，结果这把刀还没落到陆川身上，就被陆川拿来开了三道口子。
匿名材料来源，城投资金凭证，市专家意见原件。
哪一道口子都不好缝。
而会后，调查组很快就补了一份正式函，虽然函件不长，但上面列得很清楚，最后甚至还加了一条：如果县里认为调查组成员存在应回避情形，请以书面形式提出，列明事实，依据和建议处理方式。
傍晚，陆川就拿着函件去县政府办盖接收章，刚走到二楼走廊，就碰见了刘志远。
而刘志远依旧还是那副和蔼的样子：“陆主任，听说上午出了点小插曲？”
陆川没有直说：“刘局的消息也很快。”
“县里也是好意。”刘志远笑道，“调查工作要让群众信服，关系该避还是要避一下。”
“误会可以解释。”陆川说道，“但材料不能误用。”
刘志远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我知道，年轻干部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爱惜羽毛，市里专家不是也说过嘛，可以先加固再观察嘛。”
“哪位专家？”陆川再度问道，丝毫不留情面。
刘志远停了一下：“这个……涉及到具体名字，我还要回去查一下。”
“哪个单位？委托函有没有？”
刘志远的脸色终于有些不好看了：“专家来看看现场，未必每次都要搞得那么正式。”
“如果只是来看看，就不能写进调查口径。”陆川看着他，“如果要作为加固可用的依据，就必须有委托和有现场记录，还要有签字意见。”
刘志远沉默了。
而陆川也没再多说，拿着函件就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陈远看了函件半天，最后还是在签收栏上写了名字。
从县政府办出来后，陆川不忘给周蔓打了个电话。
周蔓声音明显有些紧张：“你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暂时没有。”
“我听学校里有人说县里在问我和你的关系，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陆川无奈的叹了口气：“放心吧，没那么严重，就是以后你有任何材料的话，记得不要单独给我。”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良久，周蔓才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也要避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