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带着方远和小陈走出了院长办公室。
方远走在后面,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老狐狸。”
陆川没有说话,他知道,崔胜元答应给文字说明不是因为配合,而是因为给一个不痛不痒的说明比继续推诿的成本更低。
与此同时,崔胜元在陆川离开之后,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收了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小周,晚上有没有空?我这边有点情况,想跟你聊聊。”
周绍辉在电话那头笑了:“崔叔,是不是那个姓陆的又去了?”
“他来了四天了,天天来,跟块牛皮糖一样,甩都甩不掉。”
“晚上七点,老地方。”
挂了电话,崔胜元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在市二医院干了十五年,从副院长干到院长,什么风浪没见过?卫健委来查过,审计局来查过,发改委也来过,哪一次不是被他用同样的方式挡了回去?
但这个陆川不一样,不是因为他多有本事,而是因为他背后站着沈清漪。
沈清漪,那个女人比陆川难对付一百倍。
傍晚时分,方远没有直接下班,而是去了陆川的办公室。
他关上门后立刻压低声音:“陆川,我今天在医院里转的时候碰到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医生,女的,姓温,叫温婉。她在心内科当副主任医师。”
方远的神色有些微妙:“她主动跟我搭话,问我是不是发改委来查项目的。”
陆川皱了皱眉:“她怎么知道你是发改委的?”
“我没穿制服,也没挂牌子,但她就是知道。”方远说,“她说她在医院干了快十年,什么样的人来她都看得出来,她还说了一句话,说崔院长的事不是我们几个人能查得动的,说他背后有人,让咱们小心点。’”
陆川沉默了几秒。
这个温婉,是善意提醒还是另有所图?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如果真想查,可以从信息化项目入手,那个项目四千多万,招标过程很不透明,院里很多人都觉得有问题,但没人敢说。”
陆川把“信息化项目”几个字记在了本子上。
“你有没有问她联系方式?”
“没有。”方远摇了摇头,“她说以后有机会会主动找我们。”
陆川合上笔记本靠在了椅背上,一个主动搭话的医生知道他们来查项目,提示从信息化项目入手,但不留联系方式。
这不像是碰巧,更像是一种试探。
“先不急。”陆川说,“等她主动来找我们。”
晚与此同时,上七点,市二医院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馆,最里面的包间。
崔胜元已经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壶茶,没有动筷子。
而他等了不到十分钟,周绍辉就推门进来。
“崔叔,等久了。”周绍辉坐下来,倒了杯茶,等待着崔胜元开口。
“小周,那个陆川,你给我交个底。”崔胜元没有绕弯子,“他到底什么来头?一个副科长,怎么跟个牛皮糖一样甩不掉?”
周绍辉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
“崔叔,他不是什么来头,他就是沈清漪的一条狗,沈清漪让他咬谁他就咬谁。”
“沈清漪为什么要盯上我们医院?”
“不是盯你,是盯我。”周绍辉的眼神冷了下来,“沈清漪跟我父亲不对付,这是市里都知道的事。她在省里有关系,她父亲退休前是省发改委的副主任,虽然退了,但门生故吏满省都是,她在江南市这几年谁的面子都不给,就是想做出成绩给她省里的人看,好调回去。”
崔胜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是说,她查医院项目不只是为了查项目?”
“当然不是。”周绍辉冷笑了一声,“她是在借项目打我父亲的脸,你是我父亲的人,她查你就是打我父亲的脸,把她的人派来盯你就是做给我父亲看的。”
崔胜元沉默了几秒,才点了点头:“明白了,那这个陆川我们怎么对付?”
周绍辉低下头想了一会才开口说话,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崔叔,你们医院最近不是在搞信息化系统升级吗?四千多万的那个项目。”
“对,怎么了?”
“那个项目的招标文件,你让人找出来,尤其是技术参数那一部分,找两个专家反复核对一下,看看有没有排他性条款,有没有指定品牌。”
崔胜元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说,让陆川查到问题?”
“对。”周绍辉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故意露出一个破绽,让他查到,他不是喜欢查吗?那就让他查,等他查到一个排他性条款以为抓住了把柄,就会死咬着不放,然后等他扑上去咬死了,你再告诉他这个项目的技术方案是经过市卫健委原则同意的,而卫健委的批复文件上有我父亲的签批意见。”
崔胜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妙,他查到的不是项目的问题,是市领导批过的东西,他要是继续查就是跟市领导过不去,而他要是不查了,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不止。”周绍辉的眼神更冷了,“他要是真的胆大包天继续查,你就把文件甩到他脸上,让他自己去跟卫健委对质,卫健委那边也有我父亲的人,到时候他不死也要脱层皮。”
崔胜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已经有了数。
“小周,这一招够狠的。”崔胜元放下茶杯,“但前提是陆川会上当。他要是不咬这个饵呢?”
“他会咬的。”周绍辉笃定的说道,“我在处里见过他这个人,查案子的时候跟条疯狗一样,闻到血腥味就不松口,你把饵扔出去,他一定会咬。”
崔胜元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包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马路上的车声隐隐传来。
过了一会儿,崔胜元才又开口:“小周,那个姓温的医生你有没有印象?”
“温婉?”周绍辉皱了皱眉,“心内科的?怎么了?”
“她今天下午主动接触了发改委的人,跟一个姓方的干部说了话。”崔胜元的声音冷了下来,“她在医院里待了快十年,一直不太安分,前年她想竞聘科室主任,被我压下去了。”
“她会不会坏事?”
“我会盯着的。”崔胜元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医院里还没有我崔胜元盯不住的人。”
与此同时,陆川并没有离开办公室。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市二医院项目的所有公开资料,一份一份的翻,一行一行的看。
他正试图从这些被精心修饰过的材料里找到一条裂缝,哪怕只是一条细小的裂缝,只要能让他撬开第一块砖就行。
但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方远说的那几句话:信息化项目,四千多万,招标过程不透明。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信息化项目”几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第一块砖,也许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