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后打开了温婉递来的文件袋。
里面是一整套招标文件，从招标公告到投标人须知，从技术参数到评分标准一应俱全。
他随后直接翻到技术参数那一页，一行一行的开始研究。
服务器那里明确标注着品牌要求为A品牌，不接受其他品牌替代，存储设备和数据设备也是一样。
没有或同等档次以及或同级别的标注，相当于每一个核心设备都指定了唯一的品牌和型号。
换言之这根本就不是招标，这是在搞定向采购。
陆川把这几页全部拍了照存在了手机里，然后才把原件锁进了抽屉。
方远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压低声音：“这个温婉胆子够大的，这些东西要是被崔胜元知道是她拿出来的，她在医院肯定待不下去。”
“所以东西不能从她这条线暴露。”陆川靠在椅背上，“我们要用这些东西，但不能让人看出来是从医院内部流出的。”
“那怎么办？”
“等。”陆川说，“等崔胜元自己把破绽露出来。”
方远没听懂，但陆川没有解释更多。
他需要时间，需要让崔胜元以为他已经放弃了，需要让对方放松警惕。
因为一个人只有在以为危险已经过去的时候，才会真正露出破绽。
一连三天，陆川都没有再去市二医院。
他待在办公室里，把精力放在一科的其他工作上，每天照常开会、看材料、签文件，看起来像是已经把市二医院的项目放下了。
方远倒是有些沉不住气，但每次他想问，都会被陆川一个眼神给挡回去。
而第四天，崔胜元那边终于是先动了。
陆川收到了一份来自市二医院的正式函件，内容是“关于市二医院改扩建项目信息化系统招标情况的说明”。
函件写得洋洋洒洒，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那就是医院的信息化项目的招标过程完全合规，所有技术参数的设置都经过了专家论证，根本不存在任何违规行为。
甚至函件的附件里还附了一份专家论证意见，上面有三位专家的签字，论证结论是“技术参数设置合理，符合项目需求，未发现排他性条款”。
陆川看着那份专家论证意见，目光停在了一个细节上。
问题出在论证日期，专家论证的日期是今年三月，而招标公告的发布日期是今年二月，也就是说，在招标公告发布之前，专家论证甚至都还没有做。
程序上这是严重的倒置，先招标后论证，上秤的话可不止二两重。
不过陆川倒是没有声张，而是让方远线去查那三位专家的背景。
方远的效率也的确很高，不到半天就有了结果：拿三位专家中，有一位是市二医院退休的信息科老主任，退休后还在医院挂了个顾问的名头，每个月从医院领钱。
而另一位则是某高校的教授，近三年作为评审专家参与过市二医院多个项目的论证，几乎成了崔胜元的御用专家。
第三位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方远查到他的研究生导师跟崔胜元是老乡，关系不算远。
“御用专家团。”方远把材料往桌上一摊，“这三位给崔胜元签过的论证意见没有十份也有八份，说白了就是花钱买签字，专家论证就是个过场而已。”
陆川把这份材料也存进了文件夹。
现在他手里已经有了三样东西：招标文件的排他性条款、专家论证的程序倒置、三位专家的利益关联。
任何一条单独拿出来都不够硬，但三条放在一起，就是一张完整的网。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出手的时机而已。
而与此同时，市二医院院长办公室里，崔胜元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等的人没有来，但电话却来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但崔胜元知道那是谁的，他随即深吸了一口气，接了起来。
“领导。”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稳的压迫感：“听说发改委那边还在查？”
“是。”崔胜元的语气很恭敬，“来了一个姓陆的副科长，是沈清漪的人，不过我已经按韶辉说的把几个关键的材料都准备好了，他要是敢继续追查的话，我手里的批复文件能让他自己打自己的脸，保证让沈清漪那边无功而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接着说道：“沈清漪不会因为你手里有卫健委的批复就收手，她能派人来就说明她已经做好了准备，你那些小动作骗得了她的手下，却骗不了她。”
崔胜元的手指微微收紧，忍不住吞咽口水：“那领导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要轻敌。”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沉稳，“沈清漪在省里的关系不是摆设，她真要动你的话就不会从项目入手，而是会从人入手，你医院里那些人的手脚干不干净，你比我更清楚。”
听到这话，崔胜元的后背已经有些微微发凉。
“我明白，我会把该清理的清理干净，绝不会给她留把柄。”
“还有一件事。”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沈清漪手下那个姓陆的你见过了？”
“见过几次，年纪不大，说话办事倒是挺稳，不像以前那些好打发的人。”
“沈清漪挑的人不会差。”电话那头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但他再稳也只是个副科长而已，你一个三甲医院的院长，作为正处级，被他牵着鼻子走的话传出去像什么话？”
崔胜元被这句话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也不敢反驳。
“领导您放心，我已经有安排了，他想要的东西我迟早会给他，但绝不是现在，而是等他以为要收网的时候。”
“到时候就不是他查我了，而是我教他怎么做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然后才传来一句话：“记住，不要弄出大动静。”
“您放心。”
电话挂断了。
崔胜元放下手机，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他脸上的恭敬随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阴沉的老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