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从市二医院回来的第三天,沈清漪就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听说你去医院看了崔胜元给的批复文件?”沈清漪的语气很随意,但陆川听得出其中的试探。
“看了。”陆川没有隐瞒,“批复文件上确实有周明远的签字,意思是原则同意该方案。”
“你怎么看?”
“原则同意不等于批准。”陆川说,“卫健委批复的是方案,并不是招标文件,而方案里的技术参数有没有问题,卫健委本身不负责审查,那是招标人的责任,崔胜元拿卫健委的批复当挡箭牌纯粹是在偷换概念。”
沈清漪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满意。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继续等待。”陆川说,“崔胜元以为我怕了,我也表现出了退缩的意思,不出意外接下来的话他会开始收尾,把该补的补上,该删的删掉,而他动得越多,留下的痕迹就越多,等他收拾干净了,我们再出手。”
沈清漪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过了好一会她才放下茶杯看着陆川。
“你倒是比以前更沉稳了。”
陆川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在安溪县的时候,尤其是那天晚上你救了我之后,我就看出来你像是一把锋利的刀一样,做起事情来什么都不怕,有冲劲。”
沈清漪的目光很平静:“而现在你学会了藏,虽然你依旧很锋利,但你现在知道了什么时候该出鞘,什么时候该收回去,这就是一个很大的进步。”
陆川知道这不是夸奖,而是一种提醒,在市里的环境比安溪县复杂一百倍,光靠冲劲是不够的,还要有耐心要有分寸,尤其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耐心等待。
想到这里,陆川点了点头:“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知道。”沈清漪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我提醒你一句,崔胜元身后的人不是你能直接碰的,你只管把证据做扎实,剩下的事交给我来处理就好。”
陆川点了点头,退出了沈清漪的办公室。
与此同时,市二医院院长办公室里,崔胜元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份刚刚整理好的文件。
而小张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一个U盘。
“叔,信息化项目所有的材料都按您的要求整理好了,招标文件、专家论证、合同、付款凭证,时间线全部对上了,没有任何破绽。”
崔胜元拿起那几份文件翻了一遍,满意的点了点头。
“卫健委的批复原件放好了?”
“放好了,在档案室单独保管,有需要随时可以调出来。”
崔胜元靠在沙发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发改委那边已经平静了好几天,陆川没有再出现,也没有再发公函。
看来那个周字的威力确实够大,一个副科长,再狂也不敢跟常务副市长叫板。
想到这里,他拿起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领导,事情已经处理妥当,发改委那边没有继续跟进。”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他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你说发改委没有继续跟进?”电话另一头,周明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和情绪。
“是,陆川来看了批复文件之后就没有再来过了,已经好几天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明远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次多了一丝冷意。
“你觉得他怕了?”
“应该是。”崔胜元思索了一番,“他在安溪县查的是县里的项目,得罪的是县里的人,但市里的环境和县里可不一样,他想查,也得有这个本事才行。”
“不敢?”周明远的声音冷了下来,“他在城东项目上得罪了水务集团的人,那些人背后是谁你不清楚?他要是真的不敢就不会来市里,不会接发改委的项目,更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崔胜元一时间有些语塞。
“他不是怕,而是在等。”周明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在等你的破绽,你现在觉得事情过去了,而这恰恰是最危险的时候,你回去好好想想,还有没有没擦干净的痕迹。”
崔胜元的后背一阵发凉。
“领导,我……”
“不要说了。”周明远打断了他,“你自己掂量,我在这个位置上能保你一次,保不了你一辈子,你自己不干净的话,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你。”
电话挂断了。
崔胜元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他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然后才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小张,信息化项目的那几份合同原件,你之前放哪了?”
电话那头的小张愣了一下:“就放在项目办档案柜里。”
“拿出来,重新检查一遍。尤其是付款凭证,每一张都要看,签字、盖章、日期,不能有任何问题。”
“知道了,我这就去办。”
挂了电话,崔胜元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周明远刚刚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让他从那种安逸的幻觉中醒了过来。
他在市二医院经营了十五年,从来没有人能动他,但这一次,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不是因为陆川多有本事,而是因为陆川背后站着的那个人,沈清漪。
那个女人不是他能对付的,她背后的那些关系也不是周明远一个人能扛得住的。
他必须赢,一旦输了,十五年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很快,崔胜元的手机又亮起了光,而这次是周绍辉发来的消息:“崔叔,我爸说了,让你不要慌。只要你自己不出错,就没人能动你。”
崔胜元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却依旧安定不下来。
十五年来他犯的错误数不胜数,只是以前没有人查而已。
现在有人在查,每一处错都可能变成要命的证据。
他放下手机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就是市二医院的院子,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灰色的地面上,空无一人。
而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