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陆川到办公室的时候，方远已经在等着了。
方远的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黑，一看就是晚上没睡好，他把一个文件夹放在陆川桌上，坐下来之后压低了声音。
“施工方的安全员名单我查到了，今天在工地上的安全员有三个，一个姓刘，一个姓王，还有一个姓赵，姓刘的是安全主管，姓王的是现场安全员，姓赵的是新来的实习生。”
“哪一个有问题？”
“都有问题，但姓王的最可疑。”方远翻开文件夹，指着其中一页，“这个叫王军的是孙德胜的远房亲戚，去年才从老家过来，来之前没有工地的从业经验，但一到新北区就成了项目上的安全员。他的工资不是施工方发的，是管委会以劳务费的名义列支的。”
陆川皱了皱眉：“管委会给施工方的安全员发工资？”
“对，每个月四千五，从产业园项目的协调经费里出。”方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换句话说，王军名义上是施工方的安全员，实际上是孙德胜的人，他拿孙德胜的钱，听孙德胜的话，你昨天在工地上对他有没有印象？”
陆川回想了一下，昨天在工地上他确实见过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蹲在塔吊下面抽烟，看起来不像是干活的工人。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个人看他的眼神显然不太对。
“你查一下王军昨天在工地上有没有异常行为，比如提前上了脚手架，或者在脚手架附近逗留过。”
“已经在查了。”方远说，“工地上有几个工人是外包的，跟施工方没有直接关系，我可以试着让人去问问。”
陆川点了点头，方远在安溪县的时候就擅长做这种事，跟基层的人打交道，套话的本事一流。
“小心点，不要打草惊蛇。”
“我知道。”
方远走后，陆川坐在办公室里把昨天的事从头到尾再过了一遍，从接到去新北区的任务，到孙德胜热情接待，再到工地上的意外，每一个环节都像是被人精心设计过的。
显然，周绍辉知道他要来新北区，提前跟孙德胜打了招呼，而孙德胜则准备好了材料，安排了工地上的意外，等着他自投罗网。
如果不是他反应快的话，现在他应该在医院的病床上躺着，轻则骨折，重则……
陆川没有继续往下想。
他拿起手机给温婉发了一条消息：“温医生，崔胜元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温婉的回复很快：“崔胜元已经被停职了，纪委的人来了两次，调走了近三年的财务凭证，张建明还在派出所，听说什么都没有交代。”
“周绍辉最近有没有去医院？”
“没有，但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来过一次，是来拿崔胜元办公室的私人物品，而且他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人，我不认识，但听说是新北区那边的。”
陆川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有人来拿崔胜元的私人物品，跟他一起来的是新北区的人，这说明周绍辉的人已经开始在新北区和市二医院之间串通了。
他们不是在单独对付他，而是在织一张网，把他可能求助的所有方向都堵死。
“谢谢温医生。”
“不用谢，你自己小心。”
陆川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沈清漪不在，他没有任何外援，方远能帮他做一些外围的调查，但方远不是沈清漪，没有她的权限和她的影响力，更没有她背后的那些关系。
换言之，陆川只能靠自己。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川在食堂里碰见了周绍辉。
周绍辉端着餐盘从对面走过来，在陆川面前站定，而这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视若无睹的走过去，而是停下来上下打量了陆川一眼。
“陆科长，听说你昨天在新北区工地上出了点意外？”周绍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刻意的关切，“人没事吧？我看看伤哪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了陆川缠着纱布的手掌上，比起关切，脸上的冷笑反而更加明显。
“皮外伤，不劳周科长惦记。”陆川的语气很是平静。
“那就好，那就好。”周绍辉点了点头，忽然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陆川能听见，“但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陆川的手顿了一下。
周绍辉随即退了回去，恢复了那副假笑的脸，声音也回到了正常的音量：“陆科长，工地上危险，下次去的时候多注意安全，咱们发改委的干部金贵着呢。”
他说完，端着餐盘转身离开，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前坐下，跟对面的人说说笑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陆川则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才低下头继续吃饭。
周绍辉已经摊牌不装了，这就意味着之后针对陆川的阴谋或许会更加猛烈。
想到这里，陆川匆匆吃完饭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随即拿起手机给方远发了一条消息：“远哥，查一下孙德胜近三年的考核情况和群众反映，越详细越好。”
方远回复：“收到。”
下午，陆川正在看材料，电话响了，是沈清漪从省城打来的。
“你的报告我看了。”沈清漪的声音有些疲惫，“产业园项目的问题比我想的严重，进度滞后、资金去向不明、施工方资质存疑，这三条每一条都够孙德胜喝一壶的，但你昨天在工地上出的那个意外，你觉得是意外吗？”
陆川沉默了片刻才回答道：“不是。”
“我也觉得不是。”沈清漪的语气更加沉重，“但我现在在省城，一时间还回不去，你自己要小心，不要再一个人去工地，如果要看现场的话就让方远先进去踩点，确定安全了再进。”
“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沈清漪顿了一下，“省里这次调研，常务副省长对产业园项目很关注，他以前在新北区工作过，对那个地方很熟悉。如果他在调研的时候提出要去产业园看看，现场的准备工作必须做到位，你这两天把产业园项目的材料再细化一下，尤其是资金去向这一块，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明白。”
挂了电话，陆川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沈清漪在省城，他是唯一一个了解产业园项目真实情况的人，如果省里调研的时候抽到这个项目，汇报材料必须由他来准备。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机会。
但同时，这也是周绍辉最怕的事。
如果在省里调研之前他出了什么事，不能参加调研，或者他准备的报告出了问题，那整个事情就会失控。
周绍辉要的不是他死，而是他不能在省里调研的时候把产业园项目的问题暴露出来。
所以接下来的这几天是他最危险的时候，也是他最关键的时候。
想到这里，陆川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几行字：
孙德胜，薄弱环节，可突破。
产业园项目资金去向，必须查清。
沈处不在，我必须独自应对。
最后一行的后面，他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