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沈清漪从省城回来了。
陆川带着材料去了她的办公室,办公室里的沈清漪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黑眼圈遮不住,在省城这两天显然没怎么休息。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说吧,你这几天有什么发现。”
陆川坐下来,随即把笔记本翻开:“产业园项目的问题有三条,第一,进度严重滞后,报表上的数据和实际情况对不上,第二是资金去向不明,拨了近四个亿,实际的工程量最多值两个亿,第三就是施工方资质存疑,新北建设是家空壳公司,注册时间在招标公告发布前两个月,实缴资本是零。”
沈清漪听着,没有插话。
“工地上的事,你说是有人动了手脚,有证据吗?”
“没有直接证据。”陆川说,“但横杆掉下来的时机太巧了,上面有人影一闪而过,虽然没拍到脸,而且那个安全员王军第二天就跑了,是连夜走的,东西全搬空了,这些单个拿出来都不能说明什么,但放在一起就不是巧合。”
沈清漪点了点头,放下茶杯。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陆川沉默了几秒。
“沈处,我想先放一放。”
沈清漪微微皱眉:“放一放?”
“不是真的放,是让他们以为我放了。”陆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经过斟酌,“孙德胜已经动了手,周绍辉也亲自去了新北区,他们很紧张,怕我在省里调研之前把问题查出来,如果我继续追查下去的话他们会继续设防,甚至可能再动一次手,但如果我停下来,让他们以为我怕了退了,他们反而会放松警惕。”
沈清漪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所以,你是想示弱?”
“对。”
“你可得想好了,毕竟示弱这种事,做不好的话就是真弱了。”
“我想好了。”陆川说道,“省里的调研还有两周,这两周里我不去新北区,也不发公函,甚至不给孙德胜打电话,产业园项目的报告我就写一份初步核查无重大问题的简报,先报到处里存档。”
“你的简报打算怎么写?”
“进度滞后是因为设计变更和资金拨付延迟,属于正常情况,资金去向需要进一步核实,目前未发现违规,施工方资质这方面经查具备相应等级,符合招标要求。”
沈清漪听完才微笑道:“你这是把孙德胜的辩解抄了一遍。”
“对,他们要的就是这个,只要我给了他们就会觉得我怕了。”
“那真正的材料呢?”
陆川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文件袋比刚才那个厚了一倍。
“真正的材料在这里,进度滞后的真实原因,以及资金去向的疑点和施工方的背景,王军失联的情况全部在里面,省里调研的时候如果抽到产业园项目,这份材料就是现场汇报的依据,如果没抽到的话,调研结束后我再按程序报。”
沈清漪点了点头,目光深邃了起来:“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亮这张牌?”
“等他们最放松的时候。”陆川说,“孙德胜拿到我的简报会以为事情过去了,周绍辉知道我不查了也会把注意力放到别的地方,所以我要等省里调研的时候,等他们所有人都以为不会出事的时候。”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简报今天下班前交给我,这份真正的材料你先收好,调研之前不要给任何人看。”
“明白。”
陆川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清漪叫住了他。
“陆川。”
他回过头。
“新北区那边你暂时不要再去了,有什么事让方远跑,他跑比你跑安全。”
“我知道了。”
陆川推门出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随后打开电脑,开始写那份初步核查无重大问题的简报。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推敲,毕竟即不能写得太假,太假了孙德胜不信,又不能写得太真,太真了的话就起不到示弱的效果。
简报写完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陆川打印出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通篇没有一句假话,但通篇都在说一半藏一半。
换言之,孙德胜拿到这份简报会以为自己赢了,更会以为陆川不过如此。
随后陆川签了字,将材料径直送到了沈清漪的办公室,沈清漪当场签了字,让秘书转发给新北区管委会。
从沈清漪办公室出来,陆川在走廊上碰见了方远,方远看他脸色不对才凑过来小声问:“怎么样,沈处怎么说?”
“同意了。”
“同意你放一放?”
陆川没有直接点头承认,只是露出了一个讳莫如深的表情,方远愣了一下随即也明白了,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多问。
“远哥,你这两天还得帮我做件事。”
“你说。”
“你去新北区管委会送简报的时候顺便打听一下孙德胜的反应,不用刻意问,就是跟那边的人聊聊天,看看他拿到简报之后是什么表情。”
方远笑了:“这个我在行。”
当天下午,方远就去了新北区,等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脸上的表情又好笑又好气。
“你是没看见孙德胜那个样子。”方远一屁股坐在陆川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拿到简报之后他当场就笑了,还当着项目办好几个人的面说咱们发改委这边也就是走走过场而已。”
“他还说了一句。”方远学孙德胜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他说有些年轻干部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灰溜溜的,没错,他说的就是你。”
陆川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跟着笑了起来。
“他说得越多,越说明他信了。”
“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
陆川信心十足的笑道:“毕竟他现在越得意,到时候摔得就越狠。”
方远看着他也点了点头:“我懂了,你倒是能忍。“
“不是能忍。”陆川说,“是在等最合适的时机,现在出手最多让孙德胜难受几天,等省里调研的时候出手,就能让他翻不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