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的确是省纪委信访室的红头文件,措辞非常正式。
“罗明志收到这个函之后什么反应?”
“他上午来我办公室坐了半个小时,说这个函来得突然,省里之前没有任何征兆,我说既然省里来了函,那就按程序查,他说查是要查的,但县里的意见要先统一,不能各查各的。”
陆川听出了这话里的潜台词,罗明志是韩世泽的人,他要统一意见的意思就是要在调查之前先跟韩世泽通个气,把调查的范围方向都事先商量好,然后再走程序。
而这样查出来的结果,自然跟没查没什么区别。
“许县长,您怎么说的?”
“我说省里的函是给县纪委的,不是给县委的,怎么查是你纪委的事,查出来什么结果报给县委就行,不需要事先统一意见。”
陆川心里微微一动,许信州这句话说得很巧妙,他没有直接命令罗明志去查赵长河,而是把球踢回给了纪委,让罗明志自己去承担不查或者查不透的责任。
“那罗明志怎么说?”
“他只是拿着函走了而已。”许信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现在应该在韩书记的办公室,短时间内怕是出不来。”
陆川沉默了片刻,赵长河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他们之后要考虑的恐怕不是怎么去保赵长河,而是怎么在赵长河倒下之后不烧到自己。
“许县长,您觉得赵长河能扛多久?”
许信州目光深邃:“那要看省里来的是谁,如果只是市里来人的话赵长河还能扛一阵子。”
“省里会来人吗?”
“会的。”许信州的语气很肯定,“杜锋的稿子发了,省纪委的函也转了,这件事已经不是在县里能捂得住的了,省里一定会来人,区别只是来的人是什么级别和态度。”
他顿了顿:“所以,我需要你在我打电话之前再做一件事。”
陆川看着他:“您说。”
“老旧小区改造项目的预付款是刘国栋签的字,省里来人调查之后赵长河还可以把责任推给施工方,刘国栋可以推给县领导,但如果有人能证明那两千万的签批是受什么人指使的,赵长河和刘国栋就推不掉了。”
陆川听出了他的意思:“您是想让我去找刘国栋?”
“是去敲他。”许信州的目光冷了下来,“刘国栋这个人胆子不大,他看到杜锋的稿子和省纪委的函已经在害怕了,而如果有人在他最害怕的时候告诉他主动交代比被动交代好,他恨有可能会开口。”
“这个人是谁?”
“是你。”许信州看着陆川,“你明天去财政局,以发改局的名义去对账,老旧小区改造项目的资金拨付情况你要当着刘国栋的面看到凭证,看得仔细一些,多问几个问题,让他知道有人在查这件事,之后你不用多说什么他自己就会联想。”
陆川明白了,许信州是让他去制造压力,刘国栋看到陆川在查账会以为省里已经掌握了情况,之后自然会在恐惧中做出选择。
“我明白了。”
“注意分寸。”许信州叮嘱道,“你是发改局的副局长,去财政局对账是正常工作,名正言顺,不要搞成逼供。”
“我知道。”
而之后的几天时间里,省纪委的转办函的确引起了清远县的一连串震动。
陆川从许信州办公室回来的第二天县里的风向就开始变了,最先松动的就是财政局,刘国栋甚至没有等陆川去对账,而是主动打了电话过来,语气客气得近乎谄媚,说是老旧小区改造项目的资金台账已经整理好了,随时欢迎发改局的同志来查阅。
陆川没有亲自去,而是让方远跑了一趟,等方远回来的时候手里就多了一份之前怎么也调不到的明细记录,把那两千万预付款的去向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
“刘国栋今天是主动把材料拿出来的,我还没开口问他就已经把东西放桌上了。”方远把明细摊在桌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还说有些事他也是听上面的安排,希望组织上能理解他的苦衷。”
“刘国栋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陆川说道,“他知道赵长河扛不住了,也知道自己迟早要被问,所以提前把材料交出来,想在组织面前争取一个主动交代的态度。”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把这些东西报给许县长?”
“暂时不报。”陆川摇了摇头,“这些东西还不能作为证据,只能作为线索,刘国栋交出来的明细是他自己整理的,他想给你看什么你就能看到什么,他不想给你看的东西你一样看不到,真正要查,还得得审计厅的人来查,得把财政局的原始凭证一张一张的全翻出来才行。”
方远点了点头:“那咱们就等省里来人?”
“也不能光等着。”陆川站了起来,“省里来人之前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赵长河是在周四上午被县纪委叫去谈话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陆川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方远几乎是跑着进来,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
“赵长河被带走了!纪委的人直接去的住建局,在他办公室里当着他下属的面把人带走的!”
陆川放下手里的文件,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他没有感到兴奋,只感到一种沉重的疲惫,从第一次去住建局调研到今天不过短短十来天,但他感觉就像是过了半年一样。
“纪委的人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没说,但大家都知道是因为老旧小区改造项目。”方远压低了声音,“据说赵长河被带走的时候脸色惨白,腿都在抖,上车的时候都差点绊倒在车门上。”
“刘国栋那边呢?”
“刘国栋今天没去财政局,请假了,说是身体不舒服。”方远顿了顿,“但有人看见他昨天下午去了县政府。”
陆川沉默了片刻,刘国栋去找许信州,说明他已经在做最坏的打算了,他在争取一个主动交代的机会,或者说他在争取一个不被当成赵长河同案犯处理的机会。
“远哥,我还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去查一下刘国栋的家底,房产、车辆、子女工作、存款,能查到的都要。”
“他不是要争取主动交代吗?我们就帮他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