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便很快散会，陆川站在走廊上看见吴春明从会议室里出来，脸上的笑容志得意满，而马镇涛则是走在后面表情木然，最前面的自然是县委办主任曹瑞林，他代表韩世泽来压阵，确保会议按既定的程序走。
曹瑞林经过陆川身边的时候还不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视线里满是居高临下的轻蔑，而陆川则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几秒，曹瑞林才移开了目光，大步流星的离开。
而当天下午丁海山才终于传来了消息，这次甚至是许信州的亲笔纸条：“周三下午四点县政府要召开回忆，讨论石材产业园问题，到时候你也要来列席。”
陆川看着那行字心跳骤然加速，列席专题研究会，这就意味着许信州要在县政府这个平台上为陆川打开一扇门，而且这可不是发改局的内部会议，而是县政府层面的正式会议，参会的都是各相关部门的负责人。
陆川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以什么身份列席，又能以什么名义发言，但他相信许信州一定会安排妥当。
周三下午四点，陆川便准时出现在了县政府的会议室门口，而丁海山已经在门口等候已久，看见陆川才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去。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两侧便能坐十几个人，参会的部门有发改局、财政局、住建局、审计局、司法局等等，还有清水镇政府的代表。
许信州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表情严肃，而郑维民坐在他右手边，看见陆川进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并没有说话。
陆川坐在靠墙的椅子上，面前没有席卡，只有一杯茶，这就是列席和出席的区别，出席是圆桌边有你的位置，列席就是你只能坐在墙边看着圆桌上的人开会。
但陆川并不在意这个，他在意的是许信州接下来的打法。
会议开始之后，许信州照例先让各部门汇报石材产业园项目的整改情况，财政局的代局长说资金拨付记录已经整理完毕，随时可以送审，而住建局的人则说工程质量检测报告正在做，下周二之前就能出结果。
清水镇的镇长犹豫许久，还是表态项目用地的征迁遗留问题正在处理，月底前能解决，每一个汇报都四平八稳，当然，每一个问题也都避重就轻，像是提前排练过一样。
许信州听完之后没有点评，而是转头看向了陆川：“陆川同志，你在发改局分管石材产业园项目有一段时间了，对这个项目的情况比较熟悉，你也谈谈看法好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凝固，郑维民目光不悦，而马镇涛的脸色也是明显一变，列席人员在会上发言不是没有先例，但陆川现在的身份是被调整分工的前经办人，许信州让他在这个场合发言等于公开质疑马镇涛的分工调整决定，也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不给韩世泽面子。
陆川随即站了起来，语气平静：“许县长，各位领导，我对石材产业园项目的了解主要集中在前期的核查阶段，根据当时掌握的材料，项目存在三个方面的问题。”
“第一，是资金使用不透明，八千万投资款中有六千万去向不明，第二就是施工管理不规范，施工方存在转包分包乱象，最后是监管责任不到位，项目主管部门在资金拨付和工程进度之间缺乏有效沟通。”
他一口气说完，全程没有看任何人的脸色，只是在陈述已经查实的事实。
而郑维民的脸色则越来越难看，但他没有打断陆川，毕竟在许信州主持的会议上打断一个被点名发言的人，等于公开挑战许信州的权威。
“这三个问题你们怎么看？”许信州的目光随即才扫过了长桌上的众。
会议室里沉默了许久，郑维民才开口说道：“许县长，陆川同志说的这些问题都是老情况了，之前核查的时候就有了初步结论，资金去向的问题华荣实业已经把账目交上来了，正在审计，而施工管理的问题住建局已经督促施工方整改，至于监管责任的问题，发改局也在完善制度，这些工作都在推进，不存在所谓的不透明不规范。”
他说得倒是轻描淡写，但陆川并没有反驳，他知道这不是他该说话的时候。
许信州既然让他列席，就肯定不只是让他发言，而是要借他的嘴说出那些别人不敢说的话。
果然，许信州没有接郑维民的话，而是看向了审计局的代表：“审计局的同志，华荣实业的账目审计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审计局的代表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翻了一下笔记本才斟酌着措辞：“华荣实业的账目比较复杂，涉及的关联公司多，资金往来频繁，审计周期可能会长一些，预计要到下个月底。”
“下个月底？”许信州的声音冷了几分，“石材产业园的项目停工半年了，八千万的投资款去向不明，你们告诉我还要再等一个多月？省里的交叉检查下个月中旬就要来，你们打算拿什么给省里看？拿一份还没做完的审计报告？还是拿一份什么也查不出来的审计报告？”
住建局代表的额头迅速开始冒汗，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话来，郑维民想要接话，但却被许信州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审计组下周一必须进场，三天之内给我初步结果。”许信州的语气不容置疑，“财政局、发改局、住建局全力配合，谁不配合谁负责，散会吧。”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郑维民走的时候脸色铁青，马镇涛也是低着头快步离开，吴春明落在最后看了陆川一眼，目光复杂，看不出是佩服还是忌惮。
陆川没有急着走，他等着所有人离开，直到会议室里只剩下了陆川和许信州两个人。
“许县长，谢谢您。”
许信州点了点头：“你不用谢我，我也是在帮我自己而已，再不制衡一下韩书记，这个县就没有我说话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