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方远的疑问,陆川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一件事,那就是省纪委的人到了清远县之后查了材料,也找了人谈话,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人被带走,也没有任何人被留置,甚至没有任何人被正式立案。
这很不正常,以他手里那些材料的分量加上审计组的初步结论,如果省纪委真的下定决心要查,至少应该先控制住一两个关键人物,防止他们串供或者转移证据才对。
但省纪委的人并没有这么做,他们就像是在做一项常规的工作检查一样,而不是在办一个涉案金额过亿的大案。
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省纪委手里掌握的东西还不够,需要继续补充证据,要么就是有人打了招呼,让省纪委的人放缓节奏,先摸清情况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陆川不希望是第二种情况,但他不得不考虑这种可能性。
“远哥,你还得帮我做一件事。”陆川看向方远,“你现在就去市里一趟,找沈处长问问看省里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记住不要打电话,当面问最安全。”
方远点了点头,站起来就要走,陆川又叫住了他。
“还有,你去的时候顺便打听一下韩世泽这两天有没有去市里,或者有没有什么人从市里来清远,任何人任何事,只要你觉得不对劲的都记下来。”
方远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陆川随后才闭上眼睛,把所有的人和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韩世泽在清远县经营了八年,他不可能没有省里的关系,而如果他真的在省里有人的话,那个人自然会在他最危险的时候出手。
而现在,就是他最危险的时候。
又过了一天,陆川终于接到了许信州的电话,而电话里许信州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不少:
“你晚上有没有安排?”
“没有,许县长您说。”
“晚上七点去老地方,我有话跟你说。”
老地方指的就是县城河边的那家茶馆,而陆川到的时候许信州已经坐在包厢里等候多时,显然已经来了有一会了。
而且他的脸色明显不太好,像是在为什么事发愁一样。
“许县长,您找我。”
“坐吧。”许信州叹了口气,“我问你,省纪委的人在清远也待了几天了,你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同没有?”
陆川沉默了片刻,随后才如实说道:“他们的工作节奏不对。”
许信州稍微欣慰了一些:“你倒是看得明白,其实省纪委的人来之前我给省里的一个老朋友打了个电话,他告诉我这件事上面的确有人盯着。”
陆川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接话,而是等着许信州继续说下去。
“只是我用尽人脉和情报渠道,也没法知道到底是哪个部门或者是那个人在干预这件事。”许信州凝重的看着陆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川沉声回应:“意味着韩世泽在省里有人。”
许信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包厢里也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河水声沉闷而绵长,像叹息一般。
陆川也知道,许信州今天叫他来不是为了告诉他这个,许信州肯定早就知道韩世泽在省里有人,否则他不会在清远县跟韩世泽斗了两年还分不出胜负。
“许县长,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许信州这次沉默了很久:“眼下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陆川点了点头:“那如果省纪委的人走了之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呢?”
“那我们就自己来。”许信州看着陆川的眼睛,“省纪委的人可以走,但清远县的问题可不会跟着他们走,他们不办,我们就自己来办。”
陆川看出了许信州的决心,这个在清远县当了两年县长,同样被韩世泽压了两年的人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对韩世泽开战。
“许县长,我手里的材料已经整理好了,随时可以启用。”
“不着急。”许信州摆了摆手,“省纪委的人还没走,暂时还不要在这个时候轻举妄动。”
陆川点了点头,许信州的打法显然跟沈清漪不一样,沈清漪喜欢从上面施压,而许信州则喜欢从下面发力,这两种力量如果能在同一个时间点上合拢,韩世泽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扛不住。
而与此同时在县委大楼的顶层办公室里,韩世泽也接到了一个电话。
虽然他没有存下这个来电人的身份,但这个号码他早已烂熟于心,第一时间便接通,他的声音平稳,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带上了恭敬的语气:
“老师。”
电话那头的声音则是十分苍老,但也更为沉稳:“他们还在清远?”
“还在。”
“他们查到什么了?”
韩世泽斟酌了一下措辞,他知道电话那头的这个人不喜欢听废话和推诿,因此直接说道:
“审计组的初步结论是五千万去向不明,省纪委的人又调走了县里近三年的财政凭证,找了几个人谈话,但目前还没有立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这个数字可不小。”
韩世泽当然知道老师说的不是数字本身,而是这个数字背后的东西,五千万不是一个小数目,省纪委既然已经掌握了这个数字就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他们必须给上面一个交代,同样的,必须有人为这五千万负责。
至于负责的人是谁,又该负责到什么程度,这才是双方博弈的焦点。
“老师,我需要怎么做?”
电话那头告诫道:“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硬顶,是先往后退,把该交的交出来,但绝对不要把所有人都牵扯进去,一个人扛叫担责,一群人扛那就叫窝案,而窝案的动静太大,省里没有人愿意看到这种事。”
韩世泽深吸了一口气,他听懂了老师的意思,是要让他弃车保帅。
把其他人推出去,但到他韩世泽这里为止就不能再往上查,毕竟一个人贪是个人问题,一群人贪那就是系统问题,省纪委可以处理一个县委书记,但绝对不愿意面对一个烂透了的县级班子。
但韩世泽还是有些犹豫的开口:“可是老师,维民已经跟了我十几年了,我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