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陆川没有回宿舍，而是一个人转道去了石材产业园的工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也许是想看看这个引发了一切的源头，也许只是想在黑暗中理清那些在白天理不清的思绪。
工地上没有开灯，只有远处清水镇的方向零星几点灯火，像萤火虫一样微弱。
陆川站在工地门口，看着铁门上的锈迹斑斑，他随即点了根烟，就这么坐在水泥墩子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郑维民主动交代这件事的每一个细节。
方远白天去查了郑维民退缴那笔钱的账户来源，结果不出陆川所料，钱是从郑维民老婆的账户出来的，而郑维民老婆账户里的钱则是三年前从清远恒通分多次转入的。
这条线已经清楚明白，但谁也不敢保证省纪委的人会不会沿着这条线继续查下去。
一根烟抽完之后，陆川又点上了一根，他平时并不抽烟，口袋里这盒烟还是方远上次落在他办公室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他揣进了兜里。
伴随着烟雾在夜色中散开，陆川突然回想起了以前，在安溪县的时候他也有过这样一个人站在工地上的经历，眼前则是一堆查不清楚的烂账和一堵推不倒的墙。
只不过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没有方远，没有沈清漪，也没有许信州，只有一辆破电动车和一张坐了三年冷板凳练出来的厚脸皮。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有证据，也有人脉，甚至有愿意替他扛雷的上司，还有一个正在暗中较劲的县长。
他手里握着足以让韩世泽翻不了身的材料，只是缺一个把这些材料变成实质的契机。
而这个契机，他决定自己去创造。
第二天一早陆川便直接去了县委大楼，一路直奔曹瑞林的办公室。
县委办主任的办公室在四楼，比韩世泽的办公室还要高一层，但面积小得多。
而陆川上去的时候，曹瑞林正在办公室里打电话，看见陆川进来时还明显愣了一下，匆匆挂断了电话之后才靠在椅背上，目光审视的看着陆川。
“稀客啊陆局长，找我有什么事？”
陆川这次开门见山，没有任何绕弯子，直接就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了曹瑞林的桌上，随即沉声开口：
“曹主任，这份材料是清远恒通五年的银行流水汇总，我把其中跟石材产业园项目有关的每一笔资金都做了标注，里面有一笔八百万的转账，收款方是省城一家叫广源商贸的公司。”
陆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观察着曹瑞林的反应，而曹瑞林则依旧面无表情。
“曹主任，收款方公司的法人代表是韩书记的侄子，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曹瑞林凝视着那份文件，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冷声说道：“陆川，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在做我的本职工作。”陆川的语气平静，“石材产业园的项目整改领导小组办公室就设在我这里，我有权限调阅所有相关材料，也有责任把每一笔资金的去向查清楚，就像这笔八百万的金额既然转到了省城，我就必须搞清楚它去了哪里，以及用来做了什么，如果合法那没有问题，我们把它写进整改报告就行，但如果它不合法，那就必须要追回来。”
曹瑞林死死的盯着陆川，目光中既有忌惮也有困惑：“那你来找我又是什么意思？”
“曹主任，你是县委办主任，也是韩书记最信任的人，所以这笔钱的事我想先通过你向韩书记汇报，看看县里的意见是什么，是把它写进整改报告还是另有安排，在这点上我听韩书记的安排。”
曹瑞林已经忍不住皱紧眉头，他听懂了陆川话里的意思，他是在投石问路，也是在试探韩世泽的反应，看他敢不敢让这笔八百万的数字出现在整改报告里。
如果他敢，那说明这笔钱经得起查，如果不敢的话，自然就说明这笔钱有问题，而陆川手里已经有了相应的证据。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找时间向韩书记汇报，你先回去吧，有消息我让人通知你。”
陆川点了点头，随后才径直离开。
出了县委大楼之后，陆川则是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刚刚其实也在赌，赌曹瑞林一定会把这份文件拿给韩世泽看，并且韩世泽看到那笔八百万的数字之后也会出现破绽。
这一招陆川已经屡试不爽，但确实每次都能奏效，只不过针对县委书记这个层级的人物，陆川也只能祈祷这次还能奏效。
回到发改局之后，方远早已在办公室等着陆川，只不过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看到陆川回来才松了口气：“你去哪了？打你电话你也不接。”
“我去了一趟县委。”
方远愣了一下：“你去找韩世泽了？”
“我去找了曹瑞林而已。”
陆川随即坐下来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而方远听完之后脸色自然更加难看了起来：“你疯了？你把这件事直接捅给曹瑞林，曹瑞林转头就会告诉韩世泽，等韩世泽连夜让人那八百万转走之后，你手里还有什么？”
“他转不走的。”陆川冷静的说道，“那笔钱已经到了广源商贸的账上，又分转到了四个个人账户里，这个操作流程明显就是洗钱，而这种钱一旦进了个人账户就再也转不干净了，韩世泽可以让那边把钱退回来，但转账记录他是没法修改的，银行系统里的记录谁也删不掉，那就是永远存在的痕迹。”
方远挑了挑眉：“等等，你这是要把韩世泽逼到墙角，让他自己选择是认还是不认？”
“我是在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陆川目光凝重，“他可以选择把那笔八百万写进整改报告，说明钱的去向，解释为什么县财政的钱会流到省城一家跟他有关的公司。”
“当然，他也可以选择不写，但那样的话省纪委的人拿到我们的整改报告之后，对比他们手里的银行流水，就会发现清远县在刻意隐瞒问题。”
“到那个时候，问题可就不是一个郑维民能扛得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