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泽的倒台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许信州正站在人群后面冷眼旁观,陆川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韩世泽被两名工作人员请上车,其他相关人员也被先后带走。
这一切来得很快,却又像是早就注定了一般。
傍晚的时候,清远县委大院里终于传出了消息,韩世泽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郑维民、刘国栋、孟启良等人则同步接受调查。
只有曹瑞林选择了主动交代问题,目前正配合组织核查。
至于赵大彪等人,则已经被相关部门控制了起来,广源商贸和清远恒通相关账户被依法冻结。
甚至就连远在省城的邱文焘,也在当天晚上被省纪委内部带走谈话,暂停了手头的全部工作。
韩世泽这一派,终于彻底倒台。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清远县自然是掀起了惊涛骇浪,有些人松了口气,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是吓得整夜睡不着,还有些人则立刻开始翻旧账,想把自己跟韩世泽之间那些说不清的关系尽快切割干净。
而夜色降临时,陆川一个人来到了县委大院门口。
这座大院他来过很多次,以前每一次走进来他都能感受到那种压在头顶的无形权力。
可这一次,他忽然觉得这座大院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不可攀。
所谓权力终究也要怕事实,也要被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痕迹给扳倒。
而傅谨行也已经来到了他的身旁,递给了他一瓶水:“陆川同志,今天辛苦了。”
陆川接过水笑了笑:“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而已。”
傅谨行则是看了他一眼:“接下来清远县还会有一段时间震荡期,你也要做好准备才行。”
陆川点了点头:“我知道。”
傅谨行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而陆川则抬头看向县委大楼顶上的灯光,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畅快,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韩世泽倒下了,可清远县留下的烂摊子还在,那些被拖欠的工程款和那些被搁置的项目还在那里,联通那些被权力压了太久的人和事,都还等着有人去收拾。
就在这时候,陆川正好看到了配合纪委问询回来的县长许信州。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各自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陆川的心里突然涌现出了一股很是微妙的感觉,在过去这段时间里许信州一直都是他的盟友,至少在对付韩世泽这件事上是如此。
如果没有许信州暗中给他撑腰和县政府这边给他的那一点空间的话,他很可能早就被韩世泽彻底摁死了。
所以陆川心里当然感激许信州,但同样的,这也不代表陆川愿意百分之百的去信任许信州的立场,就像是在清远这个地方,陆川已经见识到了太多官场上的丑恶一面。
许信州像是看出了他的沉默,随即开口:“去我办公室把,有些话在这里说不方便。”
陆川点了点头,随即便跟着许信州进了县政府楼。
县委大院里依旧灯火通明,可每个人的步伐都明显变得小心了很多,毕竟韩世泽刚刚被带走,很多人的位置还没来得及调整,但风向已经彻底变了。
以前那些围着韩世泽转的人,现在看见许信州都恨不得把腰弯得更低。
但许信州却没有半点得意,他只是一路沉默着把陆川带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丁海山很快便送上茶水,然后识趣的退了出去,还顺手把门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之后,许信州才缓缓开口:“韩世泽已经倒了,但清远县还不能倒。”
陆川没有说话,而许信州则是继续说道:“省里这次下来是查石材产业园的问题,也是查韩世泽这一派的问题,这个方向绝对不能出错。”
陆川抬头看着他:“许县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许信州沉声开口,“清远县的问题要查,但不能无限扩大,韩世泽一派的问题也要查清楚,但不能把清远县所有项目,加上其他干部和历史遗留问题都翻出来。”
陆川沉默了片刻:“如果那些问题本来就存在呢?”
许信州的目光也沉了下来:“存在的问题当然要整改,但整改不等于把整个清远县全给掀翻。”
这句话一出来,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变了,陆川也终于明白,自己和许信州之间的分歧从这一刻开始就已经难以弥合。
以前他们站在一起是因为他们有共同的敌人,可韩世泽倒下之后,他们各自站的位置就已经不同,陆川依旧想查清所有问题,而许信州首先要做的则是保住清远县的基本盘,这两个目标并不完全冲突,却也绝不会完全一致。
许信州随即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陆川,你还年轻,有些话我也不怕说得直白一点,清远县这几年项目烂尾,干部乱象,招商乱象,确实积累了不少问题,可如果全部爆出来,清远县的财政信用怎么办?银行贷款怎么办?在建项目怎么办?那些等着工资的干部职工又该怎么办?这些问题你想过没有?”
陆川没有接话,许信州继续说道:“还是说你觉得真相最重要?当然这也没错,但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我要考虑的不只是某一个案子,还有全县几十万人的饭碗。”
陆川深吸了一口气:“所以为了这个理由,就可以放任真相不去查明?”
“不是不查。”许信州皱眉说道,“而是不能操之过急,这其中有本质的区别。”
陆川也接着开口:“那谁来决定什么才叫操之过急?”
许信州沉声开口:“当然是交给组织来决定。”
陆川这时候也没有丝毫退让:“许县长,这种做法和韩世泽又有什么区别呢?”
许信州的脸色已经有些阴沉了下来:“你是在说我跟韩世泽一样?”
陆川并没有回应这句话,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许信州才揉了揉眉心开口:“陆川,我不是韩世泽,我不会保韩世泽的人,也不会阻止省里查他,但清远县不能因为韩世泽一个人倒台就彻底陷入瘫痪。”
陆川则是站了起来:“许县长,韩世泽从来都不只是一个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