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清晨,陆川便拖着一个旧行李箱坐上了去西麓区的班车。
从市中心到西麓区并不算太远,可一路往西之后,城市的样子就慢慢发生了变化,高楼越来越少,路边的店铺也越来越旧,等车开进西麓区老城区的时候,陆川甚至还能看见远处的矿山和大片灰色的老厂房。
陆川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这一切,心情也慢慢低沉了下来,他知道西麓区非常落后,但真正到了这里才知道落后两个字根本不够用。
班车在西麓客运站停下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没有人来接车,陆川站在车站门口等了十几分钟,最后只收到了区政府办发来的一条短信。
“陆川同志,请自行前往区政府组织人事科报到。”
短短一句话,连个称呼都没有,而陆川看完后也只是笑了笑,随即拖着行李箱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听说他要去区政府之后立刻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你是外地来的?”
“市里下来的。”
“原来是这样。”司机意味深长的笑道,“那你可算来对地方了。”
陆川听出他话里有话:“怎么说?”
司机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道:“西麓这地方从市里来的人不少,走的人也不少,能待满一年的都算有本事,尤其是青石坝那地方你最好少去,烂摊子多,谁碰谁倒霉。”
这次轮到陆川笑道:“我就是要去青石坝报道。”
司机愣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那你就更得小心了,这年头谁都不容易啊。”
出租车停在区政府门口后陆川径直下车,西麓区政府大楼不算小,但却十分陈旧,相比市发改委的气派,这里显得寒酸很多。
而门卫让他登记的时候,听见他是市里下来的,态度倒是客气了不少,但也仅此而已。
组织人事科在三楼,陆川拖着行李箱走进去的时候,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干部正低头整理材料,听见动静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你就是陆川?”
“是的。”
“我叫梁沛然,是组织人事科的。”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递过来,“你先填一下报到登记吧。”
而等陆川填完表格,她也只是看了一眼,随后便从文件夹里抽出了一张通知。
“你的岗位是青石坝片区的项目推进专班副组长,组织关系暂时转到青石坝街道,具体工作由专班安排。”
“需要我今天就过去?”
“对。”梁沛然说道,“区里这边没有宿舍,你先去青石坝报到,那边会安排。”
陆川忍不住皱了皱眉:“青石坝那边会有人跟我对接吗?”
梁沛然头也没抬起:“这你得去找专班办公室主任胡澈,只有他知道具体的安排,而且蔺区长今天在外面调研,暂时见不了你,等后面有空再说吧。”
蔺区长叫蔺维民,是西麓区分管项目的副区长,也是青石坝片区项目推进专班的组长,陆川来之前就已经看过资料,按理说他这个从市里下沉下来的副组长到任的话,组长至少应该见一面才对。
但现在看来,对方完全连面都懒得露。
陆川把通知收好,随即才问道:“那我怎么去青石坝?”
梁沛然指了指窗外:“门口坐三路公交,终点站就是了。”
等到陆川下楼时,心里已经明白了一件事,这里没有人把他当成什么市里来的干部,或者说,大家都知道他是被发配来的。
而一个被发配下来的人,自然不值得重视。
之后陆川更是坐了将近四十分钟跌跌撞撞的车,才算是终于到了青石坝。
这里比西麓区老城区还要破旧,路边到处都是低矮的平房和铁皮棚,几条小路坑坑洼洼,而青石坝街道办则是一栋三层的小楼,陆川进去之后一路打听,才在二楼尽头找到了所谓的项目推进专班办公室。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正坐在里面抽烟,听见脚步声才抬头看了一眼:“你找谁?”
“我叫陆川,来专班报到的。”
男人微微一愣,随后才站了起来:“哦,原来是陆副组长来了,我是胡澈,是专班办公室主任。”
他说是这么说,可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尊重,陆川也只是点了点头:“我的办公桌在哪?”
胡澈指了指角落里那张空桌:“那就是了。”
陆川看了过去,桌上落着一层灰,胡澈像是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笑道:“我们这里条件差点,陆副组长也别介意,毕竟青石坝就这情况。”
陆川倒是没怎么介意,只是抬头问道:“那电脑呢?”
胡澈摊了摊手:“我们这暂时没有多余的,回头我跟街道那边协调一下,至于这些就是青石坝几个项目的材料,您可以先看看。”
陆川翻开一看,里面有的材料已经是两年前的,有的连页码都不全,还有几份甚至连附件都缺。
胡澈见陆川没说话,便又开口:“蔺区长今天不在,骆书记也去区里开会了,等他们回来我再跟他们汇报。”
骆书记叫骆文奎,是青石坝街道党工委书记,也是这个专班实际上的日常负责人。
而等到胡澈离开之后,办公室里很快就只剩下了陆川一个人。
这一次,他是真的只能一个人从头开始。
之后的时间里陆川就一直在闷头研究材料,直到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才抱着几份材料走了进来。
看见陆川,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才小声问道:“请问……您就是陆副组长吗?”
“我是。”
“我叫谢桐,是街道办综合岗的,胡主任让我把这几份来访登记拿过来。”
陆川接过来翻了几页,眉头很快皱了起来。
南岭安置点临时供水欠费停供,居民反映多次未解决,拟明日集体到区政府反映。
陆川随即便抬头问道:“这个南岭安置点是什么情况?”
谢桐脸色一变,明显有些紧张:“这个……是青石坝棚改安置项目的一部分,之前因为总包和开发公司扯皮,正式供水手续一直没办下来,现在用的是临时泵房。”
“欠费多少?”
“好像不到五万。”谢桐低声说道,“但已经拖了好几个月,供水公司那边说今晚再不缴费的话,明天就正式停水。”
陆川沉默了片刻,不到五万块的欠费竟然能拖到居民要去区政府上访,青石坝这地方,果然不同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