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柏承安的语气已经越发讥讽起来：
“陆川，别忘了，你现在还是青石坝专班的副组长，说好听点是下沉一线，说难听点，就是被人发配下来的而已。”
“你查得再漂亮，无非也不过是在这片烂泥里多扑腾几下罢了。”
陆川没有被他激怒，只是说道：“柏总要是只想说这些，那我听完了。”
柏承安冷笑：“急什么？我还没说完。”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北辰华融那条线你既然看见了，就该知道青石坝从来不是单独一盘棋，可你看见又怎么样？有些人站的位置比你想的还要高得多，你现在能碰到的也只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
陆川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有接话。
柏承安盯着他：“陆川，我奉劝你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你能把北坡二期推到这一步只是因为有些人还没有真把手伸下来而已。”
陆川平静的说道：“柏总现在说这些话是想恐吓我？”
“恐吓？”
听到这话，柏承安反而笑了起来，笑意里满是阴冷：
“你差点被撞进青石河都没吓住，我几句话当然吓不住你，我只是告诉你，今天这个核验组救不了你，也救不了青石坝。”
“只要等风头过去，该妥协的人还是会妥协，该压下去的事还是会压下去，你现在留下的这些材料最后也不过是进了另一个档案柜而已。”
陆川看着他：“那就让它先进入档案柜好了，至少以后有人再查的时候会知道这一切发生过。”
柏承安脸上的笑容这才慢慢消失。
过了很久，他才冷声说道：“你这种人确实不适合留在青石坝。”
陆川说道：“这话很多人说过。”
柏承安最后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寒意：
“那你就继续查好了，陆川我倒要看看，你能查到哪一步，又能从这片烂泥里爬出去几步。”
说完之后，他直接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依旧挺直，只是步伐明显比来时更沉。
尽管那股不可一世的劲头还在，可陆川能看出来，柏承安心里已经乱了。
下午，北坡二期专项核验组正式成立的通知下发。
区政府办牵头，住建、人社、审计、公安、青石坝街道和项目专班参加。
核验范围写得十分克制，只包括工程量现状和材料进场及转移情况，加上安置户诉求和复工条件，没有以及北辰和祁向南。
不过陆川知道，这已经是现在能推进到的最好结果了。
当晚，青石坝街道办公室里依旧亮着灯。
谢桐正在把安置户诉求底册重新编号，林晚乔则把欠薪和材料几条线的台账分开归档。
胡澈则是抱着一摞会议纪要走进来，整个人看起来既疲惫又恍惚。
“陆副组长，我到现在都觉得有点不真实，北坡二期这个坑居然真的被你填上了。”
陆川坐在桌前，左肩还不能用力，只能用右手慢慢翻材料。
“还没彻底填上，只能说挖出来了而已。”
胡澈叹了口气：“能挖出来已经不容易了，你知道今天骆书记跟我说什么吗？他说青石坝这些年最缺的就是敢做实事的人。”
谢桐抬头说道：“那以后北坡二期是不是就能复工了？”
陆川沉声说道：“这得看核验结果，也要看区里和企业后面怎么处理。”
“毕竟复工也不是喊一句口号就行，每一项都得有安排。”
林晚乔则是合上了文件夹：“但最起码，北坡二期已经没法继续装作只是历史遗留了。”
陆川点了点头。
这就是这一阶段最大的成果。
晚上八点多，穆雪莲和庞守义也来了街道。
穆雪莲手里拿着一袋水果，放到陆川桌上：“大家凑的，不值钱，你要是怕违规就当我们慰问伤员。”
陆川笑了笑：“那我收一颗苹果，剩下的你们带回去。”
穆雪莲瞪了他一眼：“你这人真麻烦。”
庞守义则坐到旁边，声音有些感慨：
“小陆，今天安置户群里都在说北坡二期终于有人管了，大家不指望明天就拿房，但至少知道这事算是有希望了。”
陆川说道：“也请你们帮忙稳住大家，核验组刚成立，后面肯定还有反复，有人如果继续煽动，说查来查去影响复工，你们要记得提醒大家。”
穆雪莲点头：“这个我懂，曹运良今天已经不说话了，群里有人问他是不是收了企业好处，他直接退群了。”
胡澈听到这里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段时间以来，办公室里第一次有了轻松的气氛。
可陆川没有完全放松。
等众人散去后，他把林晚乔单独留了下来。
“北辰华融那份材料你继续保管好，别暴露出来。”
林晚乔点了点头：“我明白，现在北坡二期已经进入核验阶段，北辰那条线暂时还不能动。”
陆川说道：“没错，得等核验组把盛岭投资和郭希尧的线正式拉出来才行。”
“而到时候北辰华融就不是我们单独发现的线索，而是北坡二期核验自然延伸出来的问题。”
林晚乔沉默片刻，声音轻了些：“这次多亏了你命大。”
陆川看向窗外，有些感慨：
“不是我命大，是一路上都有人跟我一起共进退。”
林晚乔没有说话。
她知道陆川说的是南岭的居民，是夜钓的老人，是愿意拿出旧材料的钟启明，是站出来对账的刘金满，也是那些终于愿意把诉求写清楚的安置户。
青石坝这摊沼泽之中，也依旧存在着希望。
深夜，陆川回到宿舍后，把今天的会议纪要和核验组通知放进文件夹，又拿出那份北辰华融咨询的材料看了很久。
柏承安已经被拖进了核验组。
孟淮序和薛广海这两条线也被打开。
可柏承安刚才那几句话让陆川更加确定，祁向南依旧站在更远的地方注视着这一切。
青石坝这一局暂时落下，可真正的棋局还远远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