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水站被查之后,白龙沟彻底炸开了锅。
当天晚上,熊家村很多人都围到了水站外面。
有人是真被吓到了,有人则是来打探风声。
还有一些欠过理事会钱的人站在人群里,脸色比谁都难看。
因为他们知道,账册一旦被带走,自己家里欠过多少钱,谁按过手印,谁被安排到哪里干活,这些东西都可能会变成材料。
这也是熊家的手段,他们把受害人和债务人绑在一起,让这些人即便被压迫,也害怕事情被公开。
晚上十点,熊守义终于来了。
他没有坐车,而是让人扶着,从祠堂方向一步一步走到了老水站门口。
身后跟着几名熊家老人,还有熊清岚。
她今天换了一件深色外套,脸色很白,看见老水站被封,眼神明显有些复杂。
熊守义停在院门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破旧水站。
“范局,陆组长,你们今晚动静不小啊。”
范卓宁走到门口,声音冰冷:
“熊老,老水站里查到了非法控制人员的房间,还有清账记录,加上悔过书和债务安排账册,这个情况已经不是村里内部事务可以解释的了。”
熊守义面色沉着,居然没有表现出太多慌乱。
“范局,我一辈子都在白龙沟,看过太多不成器的人,有人借了钱不还,有人拿了理事会的救命钱跑到外面赌,有人在砂场车队惹事,最后还要村里替他擦屁股。”
“你们今天看到几个房间,就说熊家私设刑堂,那我也想问一句,村里那些赖账耍横的人谁来管?”
姜舒窈忍着怒意说道:“熊老,谁赖账可以走法律程序,可以起诉调解,轮不到熊家把人关进小黑屋。”
熊守义笑出了声,带着几分苍老的讥讽。
“姜处长,你说这些我都懂,可你去问问白龙沟那些老人,谁愿意为了三千五千块钱去法院?谁会写诉状?谁跑得起县城?等一套程序走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他回头指了指身后的村民。
“这些人有事找熊家,不找法院,为什么?因为法院不管他们明天有没有饭吃,这些都得熊家来管。”
这话一出来,人群里不少人都低下了头。
也有人小声附和:“老爷子说的是实话。”
“以前我家老人看病,确实是理事会先垫的钱。”
“要不是熊家车队给活干,村里很多人早出去要饭了。”
罗浩听得急了,忍不住说道:“可你们也不能把人关起来啊!”
熊守义转头看向罗浩:“小同志,你刚来白龙沟几天?你知道这里多少人靠熊家活着吗?”
“我问你,你们今晚把账册带走,明天这些欠账的人怎么办?他们是还钱还是不还?他们的脸往哪搁?”
范卓宁听到这里,直接说道:
“熊老,现在不是讨论脸面的时候,老水站的事情我们会依法处理。”
熊守义点了点头:“可以依法处理,你们查熊万林查熊青,我都不会阻拦。”
他说到这里,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但我也把话放在这里,谁要是趁机把熊家理事会几十年的互助账当成犯罪账,把所有借过钱、还过钱、签过字的人都推出来示众,那白龙沟一定会乱起来。”
这句话说完,人群立刻有些骚动。
熊守义太会拿捏人心。
他知道这些村民最怕什么。
他们未必心疼熊万林,也未必愿意替熊青出头。
可他们害怕自己的欠账、借款、家丑和被处罚记录被翻出来。
陆川终于开口:
“熊老,没人要把普通村民推出来示众,工作组查的是熊家利用借款控制村民,强迫劳动和私设惩戒的事,不是查谁家穷过或者谁家借过钱。”
熊守义转过头,目光落在陆川身上。
“陆组长,今天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这句话就要做到,别到时候为了立功把村里人的脸皮也一块揭了。”
陆川迎着他的目光说道:
“我也请熊老记住,你刚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熊家会配合调查,后面谁再威胁证人,谁再转移账册或者拿村里人当挡箭牌,就不是熊万林个人的问题了。”
熊守义眼神微微一沉。
两人隔着老水站院门对视了片刻,谁也没有再退。
熊清岚这时候才走上前,轻声说道:
“爷爷,时间不早了,您身体不好,先回去吧,这里有范局和陆组长在,真有问题后面也会按程序走。”
熊守义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审视。
熊清岚却没有躲开,只是安静的站着。
片刻后,熊守义才拄着拐杖转身。
“走吧。”
熊家人跟着他慢慢离开。
可人群散去后,陆川心里反而更不轻松。
账册可以被带走,但普通村民的借款记录不能公开。
熊家人可以被查,但理事会不能被定成犯罪组织。
他每一句话都在给后面的调查划线。
姜舒窈也看出了这一点,低声说道:
“这个老头比熊万山难缠太多,他把村里人的心抓得太准了。”
范卓宁说道:“市里那边也有压力,老水站的情况报上去之后,领导要求我们连夜形成材料,但措辞要慎重,特别是涉及理事会和宗族治理的部分不能随便扩大。”
罗浩有些不满:“都查到清账房了,还怎么慎重?”
范卓宁摇了摇头:“慎重不等于不查,就是因为查到这里才更不能写得乱,熊守义这种人只要抓到一个表述漏洞,就能把整个调查方向都带偏。”
陆川点了点头。
“那就先围绕具体案件写,刘满生非法拘禁,李大刚胁迫按手印,熊小雨未成年抵债,赵石安被清账房关押后精神异常,一个个具体人往上串,不给理事会扣帽子。”
姜舒窈说道:“这样应该没问题。”
陆川看着被封存的老水站,心里却已经明白,下一步必须找到理事会内账。
清账房证明了熊家怎么压人。
内账才能证明熊家为什么压人,钱又流到了哪里。
而这本账,依旧绕不开西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