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焱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
这一睡,就不知道睡了多久,可能是过了五分钟,也可能是过了五个小时,也可能是更久。太阳在他头顶升起,缓缓移动,连带的,树木的阴影也在缓缓移动。
一阵冷风吹过,一根枯枝折断坠落,发出啪一声轻响。
睡得正香的萧焱倏地睁开双眼,警惕地观察四周。
还好,四周没什么动静。
他吁出一口闷气,露出一丝自嘲的神色。看样子这两天体力和精力消耗真的太大了啊,居然睡死过去,一点警觉性都没有。得亏没被人发现,不然的话都不需要训练有素的军人了,随便一个新兵蛋子都可以轻松将他干掉!
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这样的错误再犯一次,他很可能就没命了。
迅速自我反省一番后,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中的太阳,再看了看手表,不禁口吐芬芳……妈个鸡,睡过头了!
他跳了起来,辨别一下方向后便朝着三道崴子方向狂奔而去。为了减轻负担,加快行军速度,他把那挺96式轻机枪都给扔了,只带着自己原来的武器装备轻装上阵,撒丫子在林海雪原中狂奔。没有了那些被饥饿和疲备折磨着,想快也快不起来的抗联战士拖累,他撒开了跑,那速度快得骇人,星跳丸走间,一片片林子,一个个山头,被他飞快的抛到了身后。他就像一支离弦的利箭,以惊人的速度呼啸着前进,目标就是前方的前方!
在翻过一个山头的时候他居高临下望向山下远处,依稀看到长长一溜的鬼子正朝着山里开进。他心头一紧,加快了速度!
此时此刻,在三道崴子一片树林里。
一名男子背靠着一棵两人合抱粗的大树,长时间的坐着。
他身材高大,浓眉大眼,眼神坚毅,不怒自威,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浩然正气,光从这气质便可以看出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人物。
只是现在他的情况不大好,脸色蜡黄发青,这是长时间营养不良的结果。由于长时间在丛林里行走,被树枝和山石刮蹭,为他抵御严寒的棉衣不可避免的已有多处破损,更被打湿了,散发着彻骨的寒意;那双大脚上的棉鞋更是破得不成样子了,全靠他用破布条子拴着才没有散掉,即便是这样,还是可以从破损处看到他的脚掌……那脚掌红肿不堪,多处长了冻疮。
得过冻疮的人都知道那滋味有多可怕。
由于天气太冷,他的嘴唇都冻裂了,握着驳壳枪的大手手背几条开裂的口子长长的,时不时往外渗出血丝。他显得很虚弱,不时从破烂的衣袖里掏出一小团棉花塞进嘴里,费力地咽下去,试图靠这玩意儿抵御那可怕的饥饿————他已经好久没吃过东西了。
他时不时从隐蔽处探出头去,观察山道,眼神中充满期待。然而,每一次观察的结果都让他失望:在几个小时前,他遇到了几位村民,拿了一些钱请对方想办法帮他买一些食物,一双棉鞋,这些都是他极度需要的。老实巴交的村民满口答应,让他在这里等着,然后拿着钱就下山了。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好几个小时,然而却连村民的影子都没见着。
“怎么还没有回来?”他喃喃自语,眼神中是压抑不住的焦急。
直觉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这里,在这里逗留得越久他就越危险;然而,虚弱的身体却不支持他这样做,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真的太差了,再得不到食物和棉鞋,根本就坚持不了多久的……再说了,那些村民看上去都老实巴交的,应该不会出卖他吧?
再等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如果还不来,他就赶紧离开这里……
刚打定主意,他便听到了枯枝折断的声音。他猛的扭头,遁声望去,骇然发现自己后面不到两百米远处不知道何时冒出了大批大批身穿土黄色军装、披着白披风的身影。惊骇之下,他顾不得身体虎弱,像头受惊的狮子一样猛的跃起,朝着左侧冲去!
即便多日没有吃过东西,即便疾病缠身,他奔跑的速度依然快得惊人,只一眨眼便冲出二三十米开外!
枪声立即响起,子弹尖啸着朝他飞来,在他面前划来划去,打在树身上,炸开一蓬蓬白花花的木屑。两条凶残的军犬一路狂吠着,朝着他猛扑过来,那凶狠的目光,还有那两排锯齿般尖利的牙齿,让人看着就胆寒!
男子沉着冷静,听到犬吠声后一连几个蹿扑摆脱没膝的积雪,跃到一块大石后面,锐利的目光往四周一扫,迅速锁定了那两条奔跑速度快如闪电的畜生。他两支驳壳枪左右开弓,砰砰砰砰一连几枪,两条军犬先后头部中弹,在地上滚了几滚便不再动弹。
只是,那些两条腿的畜生的动作并不比这两条军犬慢多少,这么一耽搁,他马上就被三面包围了。一名身高不到一米六,精瘦精瘦的,眼神十分凶悍的军官示意大家先不要开枪,冲着那边喊:“杨司令,你已经被包围了,跑不掉的!不要再作无谓的抵抗了,投降吧,皇军一定会成待你!”
杨司令员急剧喘息着,刚刚那一段短暂而快耗的奔跑已经将他最后一点体力给消耗得七七八八了,现在就算鬼子放开包围圈让他跑,他也没力气跑了。他知道自己最后的时刻已经到了,却显得十分平静而从容,就这么坐在大树后面,退掉手枪中打空了的弹匣,用膝盖一顶,将一个满的弹匣顶入打空了的驳壳枪内,声音沙哑:“好啊,我投降,你过来吧。”
军官身边一个警察打扮的家伙说:“你少来了!谁不知道你是个能隔着上百码的距离一枪将苹果从枝头上射下来的神枪手,只要我们一冒头你马上就一枪?不久之前你就用这招阴了伊藤太君,现在又想用这招来阴西谷君?做梦去吧!如果想投降的话就放下武器高举双手站出来,别想耍花招!”
杨司令员说:“我没力气了,站不起来!”
那警察打扮的家伙说:“你刚才不是跑得挺快的吗,没力气了?骗谁……”
砰!
他可能是喊话喊得太过投入了,不小心把自己的脑袋给暴露了出去,马上就给自己招来了灭顶之灾。杨司令员抬手一枪,正中他的额头,子弹从额头钻进去,钻入颅腔中将脑组织搅成一团浆糊,然后顶破天灵盖钻了出来,他当即倒下,吭都没吭一声便见了阎王爷。
西谷见状大怒,刷一声拔出指挥刀,怒吼:“击毙他!”
上百头两条腿的野兽发出凶狠的嘶吼,三八式步枪、歪把子轻机枪疯狂开火,一时间山林中枪声大作,子弹密似飞雨。日军利用强大的火力掩护,将树木当成掩体,交替掩护着不断推进,一步步缩小包围圈,而被他们团团包围的杨司令员不断用精准的射击回敬他们。随着那两支驳壳枪不断喷吐火舌,一名又一名的日军倒在了血泊中。战斗打得异常激烈,上百号人围攻一个人,兵力、火力乃至本力都占据绝对优势,本应该是辗压局,然而却打得异常的艰难,占据绝对优势的日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眼睁睁看着自家士兵一个接一个的倒下,西谷发狂了,冲一名穿着警察制服的伪军吼:“张奚若,给我杀了他!”
张奚若没说话,只是找了个位置,架起手中的枪,向杨司令员瞄准,等待着时机。
他原是东北大山里的猎户,枪法精准,加入抗联后又经历了无数次生死一线的战斗,枪法越发的准确、致命,三四百米内能一枪射中要害,弹无虚发,有着“锁喉枪”之称。在投靠日本人后,凭着这一枪索命的神射,他得到重用,待遇远比其他同样受不了那份苦过来投降的抗联叛徒好。
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日本人为他提供了这么好的待遇,肯定要得到回报的,而现在,现在,是他回报日本人的时候了。
杨司令员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条毒蛇给盯上了,而且这条毒蛇还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他两眼喷火,咬紧牙关,不断扣动板机,将致命的枪弹射向日军。日军的子弹也雨点般朝他飞来,他被迫移动位置以躲避弹雨,却在无意中将自己的胸口暴露在了张奚若的枪口之下……
机会来了。
张奚若微微移动枪口,锁定了那宽阔的胸膛,带着一丝微微有些扭曲的笑容虎口均匀发动,扣动板机……
这一刻,他肯定在幻想着这一枪能给他带来多大的富贵。他太清楚日本人有多恨这个跟他们厮杀闻将近十年,一次次让他们损兵折将灰头土脸的男人了,只要能将他击毙,这辈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只是,他做梦都没想到,在千米外,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抢先一步瞄准了他,抢在他扣动板机之前喷射出了火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