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笔趣小说网>都市言情>官梯:青云志> 第十五章 镇党委书记孙德明
阅读设置(推荐配合 快捷键[F11]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

设置X

第十五章 镇党委书记孙德明(1 / 1)

第十五章镇党委书记孙德明

陆浩明到平川镇的第三周,才真正开始了解孙德明这个人。

此前,他对孙德明的印象只有几个模糊的标签——五十出头,国字脸,浓眉,说话直接,脾气不好,在平川镇干了十二年。这些标签来自王德厚的介绍、食堂里的闲谈,以及几次班子会上远远的观察。

但标签是标签,人是人。要真正了解一个人,得跟他一起做事。

那天是周一,早上七点半,陆浩明正在食堂吃早饭,孙德明端着搪瓷茶杯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脚上是沾着泥巴的解放鞋,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孙书记,这么早?”王德厚站起来。

“去河边转了一圈。”孙德明坐下来,把茶杯放在桌上,“清江河的水又涨了,王家坝那段河堤去年就被冲垮了,一直没修。今年要是再来一场大雨,怕是要出事。”

“县里不是批了修河堤的钱吗?”王德厚问。

“批了五十万,到现在一分钱没到账。”孙德明的语气很冲,“我上周去县里找了水利局,他们说财政吃紧,让再等等。等等等,等到河堤垮了、村子淹了,他们就不等了?”

食堂里安静下来。几个正在吃饭的干部低着头,没人接话。

陆浩明端着碗,默默地听着。

孙德明喝了一口茶,目光扫过来,落在陆浩明身上。

“小陆,你今天跟我去王家坝。”

“好。”陆浩明放下碗,“什么时候?”

“现在就走。”

王家坝在平川镇的最北边,再往北就是大山。从镇政府到王家坝,有十五里路,其中一半是土路。

孙德明开着一辆破旧的桑塔纳,陆浩明坐在副驾驶。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方向盘在孙德明手里不停地晃动,像一匹不服驯的马。

“这条路,我跑了十二年。”孙德明说,“刚来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没申请修过?”

“申请了。年年申请,年年批不下来。”孙德明点了一根烟,“县里说没钱,镇里更没钱。老百姓骂娘,骂谁?骂我。说我是‘孙德明,路不平’。”

陆浩明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子在一个山坡上停下。孙德明熄了火,推开车门走下去。陆浩明跟着下车,站在山坡上往下看。

山下是清江河,河水浑浊,流速很快。河边的河堤有一段已经塌了,石头和泥土被水冲走,留下一个巨大的缺口。缺口旁边是一片农田,种着玉米,玉米秆已经被水泡得东倒西歪。

“去年夏天,一场大雨,河堤垮了。”孙德明指着那个缺口,“淹了三百亩田,王家坝的村民跑到镇政府门口闹了三天。”

“后来怎么解决的?”

“后来?后来县里来了人,拍了照,开了会,写了报告,说要修河堤。一年过去了,报告还在县里躺着。”孙德明把烟头掐灭,弹进路边的草丛里,“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怕什么?”

“怕今年再来一场大雨。”孙德明看着他,“要是河堤再垮,淹了村子,我这个书记就不用干了。”

陆浩明站在山坡上,看着那条破损的河堤,看着那片被淹的农田,看着远处那个灰扑扑的村庄。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更像是一种紧迫感。

有些事情,不能等了。

“孙书记,修这个河堤,需要多少钱?”

“六十万。”孙德明说,“县里批了五十万,还差十万。镇里挤一挤,能凑五万,剩下的五万没着落。”

“能不能想办法找企业赞助?”

“赞助?”孙德明看了他一眼,“平川镇哪有什么企业?就那几个小作坊,连工资都发不出来,拿什么赞助?”

陆浩明想了想,说:“我在北京读书的时候,认识几个做公益的朋友。他们有一些企业资源,也许可以试试。”

孙德明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是说,拉赞助?”

“对。”

“你一个刚来的选调生,能拉到赞助?”

“不一定能拉到,但可以试试。”

孙德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你试试。拉到了,我给你记一功。拉不到,也没人怪你。”

从王家坝回来,已经是上午十点。陆浩明刚坐下,王德厚就过来了。

“小陆,孙书记让你下午跟他去开会。”

“什么会?”

“县里的防汛工作会。每个乡镇的书记都要去,他让你跟着。”

下午一点,陆浩明又坐上了孙德明的桑塔纳。这次是去县城。

路上,孙德明的话比平时多了一些。

“小陆,你来平川镇也有半个多月了,感觉怎么样?”

“还行。”

“还行?”孙德明哼了一声,“说假话。我知道你觉得条件差、工作累、前途渺茫。是不是?”

陆浩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有点。”

“那就对了。”孙德明说,“你要是觉得什么都好,那才是假话。我跟你说实话,平川镇的条件,在全北江市都是最差的。你来之前,我跟县委组织部的人说过,别把选调生分到我们这儿,来了也待不住,白糟蹋人。”

“那您为什么还让我来了?”

“因为你不是我让来的。”孙德明看了他一眼,“你是方部长亲自定的。我一个小镇书记,能跟省组部叫板?”

陆浩明沉默了。

“不过来了就来了。”孙德明继续说,“我这个人,不看你从哪里来,只看你干什么事。你是北大的也好,是小学毕业的也好,干不出成绩,在我这儿都没用。”

“我明白。”

“你不明白。”孙德明摇了摇头,“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平川镇干了十二年?”

“为什么?”

“因为我干不出成绩。”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十二年,镇里的财政收入从一百八十万涨到两百万,涨了二十万。农民人均纯收入从三千二涨到四千二,涨了一千块。你觉得这叫成绩吗?”

陆浩明没有回答。

“这叫混日子。”孙德明说,“我也想干出成绩,但干不出来。没钱,没人,没政策,拿什么干?每年就是修修补补,今年修条路,明年挖个渠,后年装几盏路灯。都是小事,没有一件大事。”

“那您为什么还干了十二年?”

孙德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因为没人愿意来。”他最终说,“县里派过几个书记,来了待一年就走了。我是本地人,走不了。我不干,谁干?”

陆浩明看着他。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孙德明的侧脸上。他的鬓角已经花白了,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抬头纹,眼睛下面有很重的眼袋。

这是一个在基层待了大半辈子的男人。他不是一个能干的书记,但他是一个负责任的书记。他没有做出什么大成绩,但他守住了这个地方,没有让它变得更糟。

在平川镇这样的地方,这或许已经是最大的成绩了。

县里的防汛工作会在县委大楼四楼的会议室开。陆浩明跟着孙德明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主席台上坐着县长钱大进。四十多岁,国字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看起来很精神。他正在看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扫过孙德明,在陆浩明身上停了一下。

“孙书记,这就是你们镇新来的选调生?”

“对。陆浩明,北大毕业的。”

钱大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会议开始了。先是气象局通报了今年的降雨预测——比常年偏多一到两成,防汛形势严峻。然后是水利局汇报了全县水利设施的现状——多处河堤老化,部分水库存在隐患,需要加固。最后是钱大进讲话。

“防汛工作,人命关天。各乡镇必须高度重视,把责任扛在肩上,把工作落到实处。谁出问题,谁负责。”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尤其是沿河的几个乡镇——平川镇、柳河镇、双桥镇。你们的河堤老化最严重,历史欠账最多。今年一定要把短板补上,不能等出了问题再补救。”

孙德明坐在下面,面无表情。

散会后,孙德明带着陆浩明往外走。走到门口,钱大进叫住了他。

“老孙,你等一下。”

孙德明停下脚步。陆浩明也跟着停下来。

“你那个河堤的事,我跟财政局的张局长说了,让他优先安排。”钱大进走过来,声音不大,“但你也知道,县里的财政情况,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你先想办法把缺口补上,县里能挤多少挤多少。”

“钱县长,缺口还有十万。镇里挤了五万,还差五万。”

“五万块钱,你想办法嘛。”钱大进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找企业捐一点,找乡贤凑一点,总会有办法的。”

孙德明沉默了。

钱大进看了一眼陆浩明,又说:“你不是有个北大来的选调生吗?让他帮着想想办法。北大毕业的,人脉广,认识的人多,说不定能拉到赞助。”

说完,他转身走了。

孙德明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更像是一种疲惫。

“走吧。”他说。

回平川镇的路上,孙德明一直没有说话。

陆浩明坐在副驾驶,也不敢开口。车子在土路上颠簸,窗外是连绵的山和零星的村庄。

快到镇上的时候,孙德明忽然开口了。

“小陆。”

“嗯?”

“钱县长说的那个事,你帮我想想办法。”

“赞助的事?”

“对。五万块钱,不多,但我实在找不到地方弄了。”孙德明的语气有些低沉,“我在平川镇干了十二年,能找的企业都找过了,能求的人也都求过了。我不想再求人了。”

陆浩明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基层待了大半辈子,什么苦都吃过,什么难都受过,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坚强,而是疲惫。一种被现实磨平了棱角的疲惫。

“孙书记,我试试。”陆浩明说,“不一定能成,但我尽力。”

“尽力就行。”孙德明点了点头,“成不成,我都谢谢你。”

车子开进镇政府院子。孙德明熄了火,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点了一根烟,沉默地抽着。

“小陆,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带你去看河堤吗?”

“不知道。”

“因为我想让你看看,平川镇到底有多难。”孙德明说,“你来了半个多月,一直在镇上待着,看到的都是表面。真正的平川镇,在村里,在河堤上,在老百姓的田里。”

“我知道。”

“你不知道。”孙德明摇摇头,“你才来半个多月,怎么可能知道?我来了十二年,都没敢说我完全知道。”

他掐灭烟头,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陆浩明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有些驼了,走路的时候右脚微微有点跛——那是前年下村的时候摔的,腿骨折了,没养好就回来上班,落下了毛病。

他忽然想起王德厚说过的一句话:“孙书记这个人,嘴上不饶人,心里装着事。平川镇三万多人,他谁家的事都记着。”

晚上,陆浩明在宿舍里给几个在北京认识的朋友发了消息,问有没有企业愿意赞助一个贫困乡镇的河堤修复工程。回复很统一——抱歉,我们只做公益教育类项目;或者直接没回。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手机上寥寥无几的回复,有些沮丧。

五万块钱。在北京,可能只是一顿饭钱,或者一个包的价格。但在平川镇,它是一条河堤的缺口,是三百亩农田的安全,是王家坝几百口人的安心。

他想了很久,最后给导师陈翰章发了一条消息。

“陈老师,您在清江省有没有认识的企业家朋友?平川镇这边修河堤还差五万块钱,想找企业赞助。”

消息发出去,他没有抱太大希望。陈教授是学者,不是商人,认识的企业家应该不多。

没想到,十分钟后,陈教授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浩明,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真的。陈老师,河堤去年就垮了,今年再不修,汛期来了很危险。”

“五万块钱?”

“对。”

陈教授沉默了几秒,说:“你把账号发给我。这笔钱,我来出。”

陆浩明愣住了:“陈老师,这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的?”陈教授打断他,“我做了三十年基层治理研究,写了那么多文章,提了那么多建议,真正能为基层做点实事的机会有多少?五万块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对你,对平川镇,可能很重要。”

“可是——”

“别可是了。”陈教授的语气很坚决,“我跟你说,这笔钱不是给你的,是给平川镇老百姓的。你把它用在河堤上,别用歪了。”

陆浩明握着手机,鼻子有些酸。

“陈老师,我替平川镇的老百姓谢谢您。”

“别谢我。”陈教授说,“你要谢,就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我不会的。”

挂了电话,陆浩明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黑夜。

他想起了孙德明的那句话——“我不想再求人了。”

他没有求人。他只是发了一条消息。但这条消息,可能真的会改变一些东西。

他拿起手机,给孙德明发了一条消息。

“孙书记,河堤缺口的五万块钱,我找到了。”

几秒钟后,孙德明回复了。只有三个字。

“真的?”

“真的。”

这次,孙德明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又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谢谢你。”

陆浩明看着这四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成就感,不是自豪感,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五万块钱,只是开始。

他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第十五章完)

上一章 目录 +书签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