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第一次下村
陆浩明的第一次独立下村，是在一个雨过天晴的早晨。
王德厚前一天晚上告诉他：“明天你去双河村，了解一下那边的饮水问题。村里打了报告，说有几户人家吃不上自来水。你去看看实际情况，拍几张照片，回来写个材料。”
双河村在平川镇的西南角，离镇政府十八里路，是全镇最偏远的行政村之一。陆浩明在地图上查过，那里四面环山，两条小河在村口交汇，故名双河。听起来很美，但王德厚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去了就知道了”的意味。
早上七点，陆浩明骑着王德厚借他的那辆旧自行车出发了。车是二八大杠，车闸不太灵，链条时不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从镇政府院子骑出去，沿着一条水泥路往南，骑了大概二十分钟，水泥路到了尽头，变成了砂石路。
砂石路坑坑洼洼，自行车颠得厉害。陆浩明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积水的坑。路两边是大片的玉米地，玉米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是连绵的山，山上有雾，白茫茫的，像给山戴了一顶帽子。
骑了大概四十分钟，砂石路也到了尽头，变成了一条土路。土路更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两边是野草和灌木，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出了沟壑。陆浩明推着自行车往前走，鞋上沾满了泥巴。
他看了看手表，已经八点半了。从镇政府到双河村，十八里路，他骑了一个半小时。他掏出手机，想给王德厚发个消息，发现信号只有一格，时有时无。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转过一个山坳，双河村终于出现在眼前。
村子不大，七八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房子大多是土坯房，灰扑扑的，有些屋顶上长着草。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聊天。看到陆浩明推着自行车过来，老人们都抬起头，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他。
“大爷，请问村委会在哪儿？”陆浩明问。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指了指前面：“往前走，看到那面红旗就到了。”
陆浩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一栋两层的灰色小楼，楼顶上竖着一面国旗，旗子有些旧了，边角已经破损，但还在风中飘扬。
村委会的院子不大，地上铺着碎石子，停着一辆摩托车和几辆自行车。一楼是办公室、会议室、卫生室，二楼是村支书和村主任的办公室。陆浩明推门进去，一楼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
“你好，我是镇政府的陆浩明，来了解饮水问题。”
男人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哎呀，你就是新来的选调生？我听王主任说了。我叫赵志强，双河村的村主任。”
赵志强很热情，给他倒了一杯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陆浩明摆摆手：“谢谢，我不抽烟。”
“不抽烟好，不抽烟好。”赵志强把烟塞回烟盒，自己也收了起来，“陆干部，你来的正好。我们村的饮水问题，我跟镇里反映过好几次了，一直没解决。今天你来了，我带你看看。”
他们出了村委会，沿着一条土路往山上走。赵志强一边走一边介绍：“我们村的人饮工程是十年前建的，从山上引泉水下来，建了一个蓄水池，铺了管道到各家各户。刚建好的时候，水够用。后来管道老化了，到处漏水，蓄水池也裂了，存不住水。现在全村有二十几户人家吃不上自来水，要到山下的河里挑水吃。”
“挑水？来回多远？”
“近的一里地，远的三里地。”赵志强说，“年轻人在外打工，家里都是老人小孩。你想想，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每天挑两桶水，爬一里多的坡，是什么滋味？”
陆浩明心里一紧。
他们走到半山腰，赵志强指着一个用石头砌成的圆形水池：“这就是蓄水池。”陆浩明走近一看，水池的壁上有一条长长的裂缝，从顶部一直裂到底部，裂缝里长出了杂草。水池里的水只有浅浅的一层，浑浊发绿，水面漂浮着树叶和虫子。
“这水还能喝吗？”陆浩明问。
“不能喝。但没办法，有的村民还是从这里打水，回去烧开了喝。”赵志强叹了口气，“我跟村里人说了，这水不干净，喝了会生病。但他们说，不喝这个喝什么？河里的水更脏。”
陆浩明蹲下来，看着那池浑浊的水。水里倒映着天空和山，天空很蓝，山很绿，水很脏。
“修好这个蓄水池，需要多少钱？”
“我找人估算过，大概两万块。加上换管道，总共三万左右。”赵志强说，“村里没钱，镇里也一直没批。我跟王主任说过好几次，他说县里没钱，让再等等。”
陆浩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赵主任，你带我去看看那几户吃不上水的村民。”
赵志强带他去了村东头的一户人家。户主叫李大爷，七十多岁，老伴去世了，一个人住。他的房子是土坯房，墙上有裂缝，屋顶的瓦片有些已经碎了，用塑料布盖着。院子里堆着柴火，养了几只鸡。
陆浩明走进院子的时候，李大爷正坐在门槛上编竹筐。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有些浑浊，但很亮。
“李大爷，这是镇里来的陆干部，来看你家的吃水问题。”赵志强说。
李大爷放下手里的竹条，站起来，有些拘谨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干部来了？屋里坐。”
“不坐了，李大爷。我看看您的水缸。”
李大爷带他进了厨房。厨房很小，一个土灶，一口铁锅，一张木板搭的案板。墙角放着一口陶制的水缸，缸里的水只有小半缸，水面上漂着一层灰。
“您每天去哪儿挑水？”陆浩明问。
“山下那条河。来回一里多地，一天挑两趟。”李大爷说，“老了，挑不动了。以前一担水能挑回来，现在走到半路要歇两回。”
陆浩明蹲下来，看着那口水缸。缸壁上有一层绿色的苔藓，缸底有一些黑色的沉淀物。
“这水，烧开了喝？”
“烧开了。不烧开了不行，喝了拉肚子。”
“拉过吗？”
“拉过。去年拉了一回，拉了三天，差点没过去。”李大爷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陆浩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水缸、蓄水池、管道。拍完后，他对赵志强说：“赵主任，你回去把需要维修的具体项目和预算列个清单，我带回镇里。我会尽快跟王主任汇报，争取把这个项目报上去。”
“好，好。”赵志强连连点头，“陆干部，你一定要帮我们把这个事解决了。全村老老少少都指着你呢。”
陆浩明没有接话。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对他的信任，而是对他的期望。他担不起这个期望，但他不能辜负。
从李大爷家出来，赵志强又带他去了另外几户人家。情况都差不多——老人、土坯房、浑浊的水、挑水的艰难。有一户人家，老太太七十多岁，儿子在外面打工，儿媳妇带着两个孩子在家。每天早晨，儿媳妇要先走一里多路去挑水，回来才能做饭、送孩子上学。
“她太苦了。”赵志强说，“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挑完水回来，天刚亮。做完饭，送完孩子，还要去地里干活。晚上回来，又要去挑水。”
陆浩明站在那户人家的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大山。山很高，很绿，很美。但他此刻看到的不是美，而是阻隔。山阻隔了路，阻隔了信号，阻隔了水，也阻隔了希望。
他掏出笔记本，把看到的情况一条一条记下来。他记下了李大爷的水缸，记下了蓄水池的裂缝，记下了挑水的老太太，记下了每户人家的名字和人口。他记得很细，连李大爷编竹筐时手上那些茧子都写进了本子里。
中午，赵志强留他在村委会吃饭。饭菜很简单——米饭、炒青菜、一碗鸡蛋汤。赵志强不好意思地说：“条件差，你别嫌弃。”
“不嫌弃。”陆浩明说，“我在镇里吃的也是这些。”
吃饭的时候，赵志强跟他聊起了村里的情况。
“双河村以前不这样。”赵志强说，“我小时候，村里有两百多户人家，一千多口人。小学一到六年级都有学生，热热闹闹的。现在呢，七八十户，不到三百人。小学没了，孩子要到镇上去上学。年轻人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大多是老人。”
“为什么不回来？”
“回来干啥？种地？种一年地，还不如打工两个月挣得多。”赵志强苦笑，“我跟你说实话，要不是我爹我妈还在，我也出去了。在村里当这个主任，一个月工资一千八，养家都困难。”
陆浩明看着他。赵志强三十出头，皮肤黝黑，手上也有茧子。他是这个村的主任，但他也是一个想离开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走？”
赵志强沉默了一会儿，说：“走了，这个村就真的完了。”
这句话让陆浩明心里一震。他想起了孙德明——那个在平川镇干了十二年、嘴上说着“混日子”、却一直没有离开的人。他们不一样，但他们又很像。他们都是那种“走了，这个地方就真的完了”的人。
下午两点，陆浩明准备返回镇上。赵志强送他到村口，叮嘱他路上小心。陆浩明骑上自行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土路依然颠簸，砂石路依然坑洼，但他骑得比来时快了一些。他想快点回到镇上，把看到的情况写下来，把饮水问题的报告交上去。他不能保证一定能解决，但他至少要让人知道，在双河村，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每天要挑两桶水爬一里多的坡。
回到镇政府，已经是下午四点半。陆浩明把自行车停好，走进党政办，坐到自己的工位上。他打开电脑，开始写《关于双河村饮水安全问题的调查报告》。
他写得很细。先是基本情况——双河村的地理位置、人口、饮水工程的现状。然后是存在的问题——蓄水池开裂、管道老化、二十多户村民吃不上自来水。最后是他的建议——申请“一事一议”财政奖补资金，维修蓄水池和更换管道，彻底解决双河村的饮水安全问题。
他把调查报告打印出来，附上手机拍的照片，送到王德厚的办公室。
王德厚看了报告和照片，沉默了一会儿。
“你跑了一整天，就写了这个？”
“对。王主任，双河村的问题确实很严重。二十几户村民吃不上自来水，老人每天要挑水喝。这个事不能再拖了。”
王德厚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
“小陆，我跟你说实话。双河村的问题，我不是不知道。去年我就去看了，也拍了照片，也写了报告。报上去了，没批。”
“为什么没批？”
“因为县里没钱。”王德厚的语气有些无奈，“平川镇十八个村，哪个村没有问题？王家坝的河堤、李家沟的小学、双河村的饮水、柳树沟的路……每一个都是急事，每一个都要钱。但县里每年拨下来的资金就那么多，只能先紧着最急的来。”
“双河村的饮水问题还不够急吗？七十多岁的老人每天挑水喝——”
“急。但王家坝的河堤更急。河堤不修，一场大雨来了，淹的是几百亩田、几十户人家。你说哪个更急？”
陆浩明沉默了。
他知道王德厚说的是对的。资源有限，必须排序。但他心里过不去那道坎——李大爷的水缸、蓄水池的裂缝、挑水的老太太，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挥之不去。
“王主任，这个报告我还是想报上去。批不批是上面的事，报不报是我的事。”
王德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行。你报吧。我帮你递上去。”
那天晚上，陆浩明没有去食堂吃饭。他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翻着白天拍的照片。李大爷的水缸、蓄水池的裂缝、挑水的老太太……每一张照片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给苏小晚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下村了。双河村，二十几户人家吃不上自来水。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每天要挑两桶水爬一里多的坡。”
苏小晚秒回：“你能帮他们吗？”
“不知道。我在争取。”
“争取不到呢？”
陆浩明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
“争取不到，也要争取。”
苏小晚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然后说：“你变了。”
“哪儿变了？”
“你以前说的都是‘我’，现在说的都是‘他们’。”
陆浩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他变了。从“我”变成了“我们”。从“我来平川镇工作”变成了“平川镇的问题怎么办”。他不知道这个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第一次吃陈师傅的馒头，也许是第一次在王家坝看到那条破损的河堤，也许是第一次在李大爷家看到那口浑浊的水缸。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已经不是刚来时的那个陆浩明了。
他关上手机，躺到床上。窗外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传来的狗叫。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李大爷的水缸，不是蓄水池的裂缝，而是赵志强的那句话——“走了，这个村就真的完了。”
他不会走。
至少，在双河村的饮水问题解决之前，他不会走。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