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看见真正的贫困
陈家沟的排水沟方案报上去之后,陆浩明以为可以松一口气了。但王德厚很快又给他派了新任务:“你去一趟石槽沟。那是全镇最穷的村,我们手里的数据可能不准,你去核实一下。”
石槽沟。陆浩明在地图上找了好久才找到。它在平川镇的最北边,再往北就是邻县的地界。没有公路,连土路都没有,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骑不了自行车,只能步行。
王德厚说:“你明天一早出发,带上干粮,天黑前回来。如果回不来,就住村支书家,他叫李长山。”
第二天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陆浩明就起来了。他在食堂拿了四个馒头,用塑料袋包好,塞进背包。又灌了一壶水,把笔记本、笔、手电筒、充电宝装进去。背包鼓鼓囊囊的,大概有十来斤。
他按照王德厚指的路,先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到水泥路的尽头,然后把自行车锁在一棵树上,开始步行。
说是路,其实只是山间的羊肠小道,有些地方被杂草和灌木淹没了,要拨开才能走。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一边是山坡,一边是深沟。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和鞋子,泥巴沾满了鞋底,越走越沉。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他遇到了一个人。是一个老头,背着一捆柴,从山上下来。老头看到他,停下脚步,用浑浊的眼睛打量他。
“大爷,请问石槽沟还有多远?”
老头指了指前方:“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再走半个小时就到了。”
“谢谢大爷。”
老头没有走,而是看着他的鞋,说了一句:“你这鞋不行,走不了山路。”
陆浩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运动鞋。鞋底已经被磨平了,鞋面上全是泥巴,鞋带松了。他蹲下来重新系紧,对老头笑了笑:“没事,能走。”
老头摇了摇头,背着柴走了。
陆浩明继续往前走。翻过山头,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坳。山坳里散落着几间房子,灰扑扑的,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房子周围是梯田,田里的水稻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稻穗垂着头。远处有几头牛在吃草,牛铃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这就是石槽沟。
他沿着小路往下走,走到村口,看到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石槽沟”三个字,字迹模糊,长满了青苔。石碑旁边是一棵老槐树,树干空了,但还在长叶子。
村子里很安静,听不到人声,只有鸡鸣和狗叫。陆浩明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院门开着,院子里没有人。他喊了一声:“有人吗?”
从屋里走出来一个老太太,佝偻着背,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是一双破旧的布鞋。
“你找谁?”
“大娘,我是镇政府的,来找李长山书记。”
“李长山啊,他在村委会。你往前走,看到那面红旗就到了。”
陆浩明谢过老太太,继续往前走。村委会在村子的中间,是一栋石头砌的房子,屋顶是瓦片的,有些地方已经漏了。门口竖着一根木杆,上面挂着一面国旗,旗子已经褪色了,边缘破损,但还在风中飘扬。
他推门进去,屋子里很暗。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一张旧桌子后面,戴着老花镜,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他的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穿着一件绿色的旧军装,袖口磨破了。
“你好,我是镇政府的陆浩明,来找李长山书记。”
男人站起来,伸出手:“我就是李长山。王主任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要来。坐。”
陆浩明在椅子上坐下,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
“李书记,我想了解一下村里的基本情况。”
李长山给他倒了一碗水,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石槽沟,全村五十六户,二百一十三人。其中贫困户三十八户,一百四十二人。贫困发生率百分之六十七。”
陆浩明的手停了一下。百分之六十七。这是他见过的最高的贫困发生率。
“主要致贫原因是什么?”
“交通。”李长山说,“你看我们村,四面环山,没有公路。出去只有那条羊肠小道,走一趟要两个多小时。东西运不出去,人也进不来。年轻人出去打工了,就不愿意回来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妇女、孩子。”
“村里有什么产业?”
“产业?”李长山苦笑了一下,“种地。种玉米、土豆、水稻。够吃,但卖不了钱。山上有一些板栗树,但运不出去,烂在地里。”
陆浩明在本子上记下了这些。
“李书记,您能带我去看看几户贫困户吗?”
李长山站起来,带他出了村委会。
他们先去了村东头的一户人家。户主叫刘德厚,六十八岁,老伴六十五岁,两个人住在三间土坯房里。房子很旧,墙上有裂缝,屋顶的瓦片有些碎了,用塑料布盖着。院子里堆着柴火,养着几只鸡。
刘德厚正坐在门槛上编筐,看到李长山带着一个陌生人进来,站起来,有些拘谨。
“刘大哥,这是镇里来的干部,来看看你。”
“干部来了?屋里坐。”
陆浩明跟着他进了屋。屋子不大,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地上是泥地,坑坑洼洼的。墙角放着一张床,床上铺着薄薄的被子,被子上有几个补丁。另一面墙边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几个碗和一双筷子,碗里还有没吃完的玉米糊。
“刘大爷,您和老伴身体怎么样?”
“我身体还行,就是腿疼,走不了远路。她不行,她有哮喘,一到冬天就喘得厉害。”
“看病方便吗?”
“不方便。”刘德厚说,“村里没有卫生室,看病要去镇上。走一趟两个多小时,我腿疼走不动,她哮喘更走不动。去年她犯病,我找人用板车推她去的镇上,花了四个小时。”
陆浩明心里一紧。
“那平时生病怎么办?”
“扛着。”刘德厚说,“小病扛一扛就过去了,大病扛不过去再说。”
陆浩明在本子上记下了这些。他抬起头,看到墙上贴着一张奖状,上面写着“刘德厚同志,在农业学大寨运动中表现突出,特此表彰”,日期是1975年。
那是四十九年前的事了。
从刘德厚家出来,李长山带他去了另一户人家。户主张桂花,五十多岁,丈夫去世了,一个人带着三个孙子孙女。儿子和儿媳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张桂花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盆里的水是浑的,衣服也是浑的。三个孩子蹲在墙角玩泥巴,大的七八岁,小的三四岁,都瘦瘦的,头发乱糟糟的。
“张大姐,这是镇里来的干部。”李长山说。
张桂花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有些局促。
“干部来了?屋里坐。”
陆浩明跟着她进了屋。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个凳子。墙上贴着孩子们的奖状,都是“三好学生”。他注意到墙角堆着几袋化肥,袋子上印着“复合肥”三个字。
“这些化肥,是种地用的?”
“对。种了几亩玉米,够吃的。”张桂花说,“孩子们要上学,要吃饭,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孩子们上学,要去镇上?”
“对。大的上二年级,每天走两个多小时去镇上,下午再走两个多小时回来。”
“这么远?安全吗?”
“不安全,但没办法。”张桂花的眼圈红了,“去年冬天,大的在路上摔了一跤,胳膊摔骨折了。我背着她去镇上,走了三个多小时。”
陆浩明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在本子上写着,手有些发抖。
从张桂花家出来,已经是中午了。陆浩明坐在村委会门口的石头上,掏出馒头,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啃了几口。馒头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嚼起来费劲。但他吃得很香,因为这是他今天唯一的口粮。
李长山端着一碗热汤出来,递给他:“喝点热的。”
陆浩明接过来,是一碗南瓜汤,放了盐,很咸,但很暖。
“李书记,您在石槽沟干了多少年了?”
“十五年。”李长山说,“以前在村里当会计,后来当了支书。”
“十五年,您觉得石槽沟有什么变化吗?”
李长山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
“有变化,但不大。路还是那条路,房子还是那些房子,人还是那些人。”他吸了一口烟,“最大的变化是人越来越少了。我刚当支书的时候,村里有三百多人,现在只有二百一十三人。年轻人走了,不回来了。”
“您没想过走吗?”
李长山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我走了,这个村就没人管了。”
这句话,陆浩明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赵志强说过,陈有福说过,孙德明也说过。每个留在基层的人,都在说这句话。但他们说的时候,语气不一样。赵志强是无奈,陈有福是坚定,孙德明是疲惫,而李长山是平静。一种经历了太多苦难之后的平静。
下午,李长山带他去了村北边的一户人家。这是石槽沟最远的一户,离村委会要走四十分钟。户主叫王老四,六十多岁,一个人住在一间石头垒的房子里。房子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门,门板是几块木板拼的,关不严。
陆浩明走进去,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样子。屋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床,没有桌子,没有凳子。地上铺着一些稻草,稻草上铺着一床破棉被。墙角有一个土灶,灶上放着一口铁锅,锅盖是半块木板。
王老四正坐在稻草上,手里拿着一个玉米,慢慢地啃。他瘦得皮包骨,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睛深陷,头发乱成一团。
“王老四,这是镇里来的干部,来看你。”李长山说。
王老四抬起头,看着陆浩明,眼神空洞。
“你好。”陆浩明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
王老四没有说话,继续啃玉米。
李长山叹了口气,拉着他走出屋子。
“他是五保户,没人管。村里每个月给他送点粮食,他自己种点菜,就这么活着。”
“他身体怎么样?”
“不好。去年生了一场病,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差点死了。我找了几个村民,用门板把他抬到镇上,打了几针,捡回一条命。”
“没有送医院?”
“送不起。他没钱,村里也没钱。”
陆浩明站在屋外,看着那间石头垒的房子。房子很矮,屋顶上长着草。门板歪歪斜斜的,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他想,这就是贫困。不是数据上的贫困,不是文件里的贫困,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住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子里,啃着玉米,等死。
他掏出手机,想拍张照片,但手在抖。他把手机收起来,没有拍。
下午三点,陆浩明告别了李长山,开始往回走。李长山送他到村口,叮嘱他路上小心。
“陆干部,你回去跟镇里说说,我们村的路,哪怕修一条能走摩托车的路也行。有了路,东西就能运出去,孩子们上学就不用走那么远,看病就不用抬着去。”
“我会的,李书记。”
他沿着那条羊肠小道往回走。走了不到一半,天开始下雨了。雨不大,但山路变得湿滑。他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滑倒。背包里的笔记本被雨水浸湿了,他赶紧把笔记本掏出来,塞进衣服里,贴着胸口。
雨越下越大,山路变成了泥浆。他脚下一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爬起来,继续走。裤腿全是泥巴,鞋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能听到咕叽咕叽的声音。
他想起了王老四,想起了张桂花,想起了刘德厚,想起了李长山。这些人,这些面孔,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走马灯一样。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他们的生活。贫穷?困苦?艰难?都不够。他想到了一个词——绝望。一种没有尽头的、看不到希望的绝望。
回到自行车那里,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他骑上自行车,冒着雨往回赶。到镇政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浑身湿透了,泥巴从裤腿往下滴。王德厚在党政办门口等他,看到他的样子,愣了一下。
“你怎么搞成这样?”
“下雨了,路滑,摔了一跤。”
“受伤没有?”
“没有。皮外伤。”
王德厚让他先去换衣服。陆浩明回到宿舍,脱下湿透的衣服,用毛巾擦了擦身体,换了一身干衣服。膝盖上破了一块皮,血已经干了,和裤子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疼得他直吸气。
他坐下来,从衣服里掏出笔记本。笔记本也湿了,但字迹还能看清。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自己记下的那些话。
“刘德厚,六十八岁,老伴哮喘,看病要走四个小时。”
“张桂花,五十多岁,一个人带三个孙子孙女,孩子每天上学要走两个多小时。”
“王老四,六十多岁,五保户,住石头房子,没有床,睡稻草。”
“李长山,当了十五年支书,说‘我走了,这个村就没人管了’。”
他合上笔记本,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缝,在灯光下像一张地图。他盯着那些裂缝,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苏小晚发来的消息:“今天怎么没给我发消息?”
他这才想起来,今天一天都没看手机。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今天下村了,石槽沟,全镇最穷的村。”
“怎么样?”
陆浩明想了很久,打了四个字:“很穷。很苦。”
苏小晚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发来一条消息:“你还好吗?”
“还好。”
“真的?”
“真的。只是需要消化一下。”
“消化什么?”
“消化我今天看到的那些东西。”
苏小晚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然后说:“你慢慢消化。我等你。”
陆浩明放下手机,关掉台灯,躺在黑暗里。
窗外有雨声,滴滴答答的,打在窗台上。他没有开灯,就这么躺着,听着雨声。
他想,贫困不是一个词,不是一串数字,不是一份报告。贫困是刘德厚的腿疼,是张桂花的眼泪,是王老四的玉米,是李长山的那句“我走了,这个村就没人管了”。
他闭上眼睛,那些面孔又浮现在眼前。
他不知道该怎么帮助他们。但他知道,他不能装作没看见。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