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给省委党校教授的信
从石槽沟回来的第三天，陆浩明坐在宿舍的书桌前，面前摊着那个湿漉漉的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笔。窗外有阳光，难得的好天气，但他没有心思欣赏。他脑子里全是石槽沟——那条羊肠小道，那些漏雨的屋顶，王老四的石头房子，李长山的那句“我走了，这个村就没人管了”。
他已经写了石槽沟的报告，交给了孙德明。孙德明说会递上去，但陆浩明知道，一份报告的力量太有限了。县里没钱，市里顾不上，省里太远。石槽沟的问题，光靠平川镇的力量，解决不了。
他想起了刘世安教授。
刘世安是省委党校经济学教研部的教授，五十多岁，研究方向是农村发展与贫困治理。陆浩明在北大读书时，有一次来清江省做调研，经导师陈翰章介绍认识的。刘教授当时正在做一项关于贫困山区基础设施建设的课题，两人聊了一个下午，很投机。之后一直保持联系，逢年过节会发邮件问候。
陆浩明想，也许刘教授能给他一些建议。或者，至少能帮他分析一下，石槽沟的问题到底该怎么破。
他拿起笔，开始写信。
说是信，其实是邮件。石槽沟没有信号，但镇政府的网络还是有的，虽然慢得像蜗牛，但发个邮件没问题。
尊敬的刘教授：
您好！
我是陆浩明，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2014届硕士毕业生，去年在清江调研时曾与您见过一面。陈翰章老师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冒昧给您写这封信，是有一个问题想向您请教。
我今年通过选调生分配，来到了清江省北江市平川县平川镇工作。这是一个省级贫困县里的贫困乡镇。来了一个多月，我下村走访了十几个村子，看到了很多在学校里看不到的东西。
上周，我去了全镇最穷的一个村——石槽沟。这个村四面环山，没有公路，只有一条羊肠小道与外界相连。全村五十六户，二百一十三人，贫困发生率百分之六十七。村里没有卫生室，没有小学，没有商店。年轻人几乎全部外出打工，留下的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
我看到了一个五保户，叫王老四，六十多岁，一个人住在一间石头垒的房子里。房子没有窗户，没有床，地上铺着稻草，他就在稻草上睡觉。我看到了一个叫张桂花的妇女，五十多岁，丈夫去世了，一个人带着三个孙子孙女。孩子们每天要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去镇上上学。我看到了一个叫刘德厚的老人，六十八岁，腿疼走不了远路，老伴哮喘，看病要去镇上，走一趟四个小时。
刘教授，这些天我一直睡不着觉。闭上眼睛，就是那些人的面孔。我想为他们做点什么，但我发现，自己的力量太小了。
石槽沟最迫切的问题是路。没有路，什么都干不成。但修一条路要几百万，县里没钱，镇里更没钱。我跟镇里的领导反映了，他们说会争取，但我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想请教您几个问题：
第一，像石槽沟这样的深度贫困村，在当前的政策框架下，有没有可能争取到专项资金来修路？
第二，如果要争取，应该从哪个渠道入手？是县里、市里，还是省里？
第三，我在学校学了很多理论，但到了基层发现，理论和现实之间有一道很深的鸿沟。您研究农村问题多年，能否给我一些建议，告诉我一个刚毕业的选调生，到底该怎么干？
刘教授，我知道您很忙，冒昧打扰，实在不好意思。如果您方便，希望能得到您的指点。
祝您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学生：陆浩明
2014年8月15日
信写完了，陆浩明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犹豫了一下，把“学生”改成了“晚辈”，又改回了“学生”。最后，他点了发送。
邮件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他苦笑了一下，刘教授那么忙，怎么可能秒回。
他关了电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星星。他盯着那些灰尘，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陆浩明照常去食堂吃早饭。馒头、稀饭、咸菜，还是老三样。他刚坐下，王德厚就过来了。
“小陆，你昨天是不是给什么人写信了？”
陆浩明愣了一下：“王主任，您怎么知道？”
“孙书记跟我说的。”王德厚坐下来，“他说你昨晚在宿舍写了一晚上的信，灯亮到很晚。”
陆浩明有些不好意思：“我给省委党校的一位教授写了一封邮件，请教石槽沟的问题。”
“省委党校？”王德厚的眉毛动了一下，“你认识省里的人？”
“不算认识。只是以前调研的时候见过一面。”
王德厚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小陆，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能想到找省里的人，说明你有想法。但你要注意分寸，别让孙书记觉得你越级。”
“我没有越级的意思。我只是想请教一下专家，看看有没有什么政策渠道可以利用。”
王德厚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上午，陆浩明在办公室整理材料，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区号是清江的。
“喂，您好。”
“是陆浩明吗？我是刘世安。”
陆浩明的心跳了一下。
“刘教授！您好！”
“你的邮件我收到了。”刘世安的声音很平和，带着一种学者的沉稳，“昨天晚上看到的，太晚了没回你。今天上午正好有空，给你打个电话。”
“谢谢刘教授！”
“不用谢。你的情况，陈翰章跟我提过。他说他有一个学生去了清江基层，是个干实事的人。看了你的邮件，我觉得他没说错。”
陆浩明不知道该说什么，握着手机的手有些出汗。
“你问的三个问题，我一个个回答你。”刘世安的语气很认真，“第一个问题，像石槽沟这样的深度贫困村，有没有可能争取到专项资金？答案是肯定的。国家有扶贫专项资金、以工代赈资金、农村道路建设补助资金，渠道不少。关键是你能不能把项目包装好，能不能对上政策的窗口期。”
陆浩明赶紧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第二个问题，从哪个渠道入手？我的建议是，不要只盯着县里。县里的钱确实有限，但省里的钱是有的。你要学会‘两条腿走路’——县里争取一点，省里争取一点。省交通厅有一个‘四好农村路’的专项补助，县道每公里补助五十万，乡道每公里补助三十万。石槽沟的路是村道，标准低一些，但也有相应的补助渠道。你可以去省交通厅的网站上查一查具体的政策文件。”
“第三个问题，一个刚毕业的选调生该怎么干？这个问题最大，也最难回答。”刘世安停顿了一下，“我给你三条建议。第一，不要把自己当成救世主。基层的问题，不是一个人能解决的。你能做的，是发现真问题、提出真建议、推动真解决。第二，要学会‘向上管理’。你的领导很忙，不可能什么事都想到。你要主动把问题梳理清楚、把方案做扎实，然后拿着方案去找领导，让领导做选择题，而不是问答题。第三，要建立自己的‘资源网络’。你在北大读书七年，你的同学、你的老师、你的校友，都是你的资源。不要觉得不好意思，为了工作、为了老百姓，该用的资源就要用。”
陆浩明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还有一点，”刘世安继续说，“你的邮件里写了那几个人的故事——王老四、张桂花、刘德厚。写得很好，很真实。这些故事，比干巴巴的数据更有说服力。你以后写报告、做汇报，要学会讲故事。领导也是人，也会被打动。”
“我记住了，刘教授。”
“你那个石槽沟的报告，写好了发给我看看。我帮你提提意见，看看能不能在政策上找到一些突破口。”
“太好了！谢谢刘教授！”
“别谢。你在一线干实事，我做点幕后工作，应该的。”刘世安笑了笑，“对了，你缺什么资料吗？我这边有一些关于贫困地区基础设施建设的政策汇编，电子版的，可以发给你。”
“缺！什么都缺！”
“好，你把邮箱发给我，我让助手整理一下发过去。”
挂了电话，陆浩明坐在椅子上，心跳还是很快。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把刘教授的话又看了一遍。
“不要把自己当成救世主。”
“学会‘向上管理’。”
“建立自己的‘资源网络’。”
“讲故事。”
他把这几句话圈了出来，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中午，陆浩明把刘教授的建议整理成了一份备忘录，然后去找孙德明。
孙德明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到他进来，放下文件。
“什么事？”
“孙书记，我给省委党校的刘世安教授写了一封邮件，请教了石槽沟的问题。他给我回电话了，提了一些建议。我想跟您汇报一下。”
孙德明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审视。
“你说。”
陆浩明把刘教授的三条建议——争取省里的资金、两条腿走路、讲好故事——简要地汇报了一遍。他刻意没有提“向上管理”和“资源网络”，怕孙德明觉得他在炫耀。
孙德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刘世安？省委党校的那个刘世安？”
“对，经济学教研部的。”
“我听说过他。他是省里的扶贫专家，给省委领导讲过课。”孙德明看着他，“你怎么认识他的？”
“以前在北大读书时，他来清江调研，我导师介绍的。”
孙德明点了点头，表情缓和了一些。
“他说得对。省里的钱，确实比县里多。但你能不能争取到，是另一回事。”
“孙书记，我想试试。”
孙德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这是县交通局去年的一个文件，关于农村道路建设补助的。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门路。”
陆浩明接过来，翻了翻。文件很厚，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政策。他快速浏览了一遍，找到了“村道建设补助”的部分——每公里最高补助十五万，但需要县里配套百分之三十。
“孙书记，石槽沟的路大概三公里，如果申请省里的补助，加上县里的配套，大概需要多少钱？”
“省里补十五万一公里，三公里四十五万。县里配套百分之三十，大概十三万五。镇里还要自筹一部分。”孙德明掐着指头算了算，“总共大概需要七八十万。”
“七八十万？不是说要几百万吗？”
“那是铺水泥路的价。石槽沟那种路，能铺一条砂石路就不错了。先解决‘通’的问题，再解决‘好’的问题。”
陆浩明在本子上算了一下。七八十万，比几百万少多了，但依然不是一个小数目。
“孙书记，如果我能争取到省里的补助，县里的配套和镇里的自筹，能解决吗？”
孙德明看了他一眼。
“你先争取到省里的补助再说。”
晚上，陆浩明回到宿舍，打开电脑，收到了刘世安助手发来的邮件。附件是几份政策汇编，加起来有上百页。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到凌晨一点。
他找到了几个可能的渠道：一是省交通厅的“农村公路建设补助资金”，每年都有申报窗口；二是省扶贫办的“贫困村基础设施建设项目”，专门针对深度贫困村；三是省发改委的“以工代赈资金”，可以用于农村道路建设。
他把这几个渠道整理成了一张表，标注了申报条件、补助标准、申报时间、所需材料。
然后，他又给刘世安发了一封邮件，把这张表附上，请刘教授帮忙看看哪个渠道最有可能。
发完邮件，他关掉电脑，躺在床上。
窗外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传来的狗叫。
他想起了刘教授的话：“不要把自己当成救世主。”
他不是救世主。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选调生，一个刚来一个多月的年轻人。他没有什么权力，没有什么资源，只有一颗想做事的心。
但他想，也许这就够了。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