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帮村民修水渠
老杨送玉米之后的第三天，陆浩明正在农机站里擦洗工具，王德厚推门进来了。
“小陆，放下手里的活，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柳树沟。村里的水渠塌了，堵了半条沟，老百姓等着浇地呢。”
陆浩明放下抹布，洗了洗手，跟着王德厚出了门。王德厚骑着他的摩托车，陆浩明坐在后面，手里拎着两把铁锹。摩托车在土路上颠簸，屁股被颠得生疼，但王德厚开得很快，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
柳树沟在平川镇的东南边，离镇政府八里路，不算远，但路不好走。摩托车骑了二十分钟，到了村口，就看到一群人围在一条水渠旁边，吵吵嚷嚷的。
王德厚停下车，走过去。陆浩明拎着铁锹跟在后面。
水渠塌了一段，大约有十几米长。渠壁的石头松动脱落，泥土灌进了渠里，把水堵得严严实实。水渠上游的水漫出来，流到了旁边的田里，把刚种下的油菜苗淹了。下游的田则一滴水都没有，干得发白。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人群中间，满脸通红，正在跟几个村民争论。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脚上是沾满泥巴的雨鞋，手里拿着一把锄头，看起来又急又气。
“王主任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那个男人转过身，看到王德厚，赶紧走过来。
“王主任，你可来了！这水渠塌了三天了，我跟镇里反映了三次，一直没人来修。你看看这地，上游淹了，下游干了，老百姓急得要打架！”
“老吴，你别急。我带人来了。”王德厚指了指陆浩明，“这是镇里的小陆，来帮忙的。”
老吴看了陆浩明一眼，有些失望：“就一个人？”
“先看看情况。能修就修，修不了再想办法。”
老吴叹了口气，带着他们沿着水渠走了一段。水渠是十年前修的，石头垒的，没有用水泥勾缝，时间久了，石头松动，一下雨就容易塌。这次塌的是最严重的一段，石头掉了一地，泥土灌满了渠道，水完全过不去了。
“这一段是整条渠的咽喉。”老吴说，“堵了这里，下游两百多亩地都浇不上水。现在正是油菜苗需要水的时候，再拖几天，苗就旱死了。”
王德厚蹲下来，看了看塌方的情况。
“石头还能用，就是把泥巴清出去，把石头重新垒起来。工程量不大，但需要人手。”
“村里的人都在这儿了。”老吴指了指围观的村民，“男的十几个，女的几个，都愿意出力。但没人会垒石头，怕垒不牢。”
王德厚看了看陆浩明。
“小陆，你会垒石头吗？”
“没垒过。但可以学。”
王德厚点了点头，站起来，对老吴说：“你去把村里的壮劳力都叫来，咱们今天就把这段渠修好。”
老吴去喊人了。王德厚脱掉外套，卷起袖子，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开始垒。
“小陆，你看好了。垒石头，要把大石头放下面，小石头放上面。石头和石头之间要咬紧，不能有缝隙。大的缝隙用碎石塞住。这样垒出来的墙才稳。”
陆浩明蹲在旁边，认真地看着。王德厚的手很粗糙，但动作很灵巧。他一块一块地把石头垒起来，每垒一块，就用锤子敲一敲，看看稳不稳。
“你来试试。”王德厚把位置让给他。
陆浩明捡起一块石头，放在王德厚刚垒的那块上面。石头放上去，晃了晃，不稳。他又换了一块，还是不稳。
“别急。石头不是随便放的。你要看它的形状，哪一面平，哪一面凸。平的面朝下，凸的面朝外。这样垒出来的墙才好看，也稳。”
陆浩明蹲下来，仔细看手里的石头。石头是不规则的，有一面比较平。他把平的那面朝下，放上去，轻轻按了按。这次稳了。
“对，就是这样。”王德厚说，“再来一块。”
陆浩明又捡起一块石头，按照王德厚教的方法，一块一块地垒。他垒得很慢，每垒一块都要看好久，生怕垒错了。王德厚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下，但大多数时候让他自己摸索。
老吴带着十几个村民来了。男人们拿着铁锹、锄头、扁担，女人们拎着水壶和篮子。大家看到王德厚和陆浩明已经在干了，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加入了。
有人清淤泥，有人搬石头，有人和水泥——虽然老吴说“没有水泥”，但王德厚让村里去买了两袋水泥，用沙子拌了拌，抹在石头缝里，这样垒出来的墙更结实。
陆浩明垒了一个多小时，垒了大概半米高。他的手被石头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腰也酸了，蹲得太久，站起来的时候腿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看着旁边那些村民，他们比他年纪大，比他干得多，但没有一个人喊累。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光着膀子，扛着石头来回走。石头很大，少说也有五六十斤，他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地走，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陆浩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发酸。
“大爷，您歇会儿吧。”
“不累。”大爷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修水渠是给自己修，累啥？”
中午，女人们送来了饭菜。米饭、炒南瓜、咸菜、一锅鸡蛋汤。大家蹲在田埂上，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吃。陆浩明也蹲在田埂上，端着碗，吃得比平时香。不是菜好，是饿了。
老吴端着碗蹲在他旁边，一边吃一边跟他聊。
“小陆，你是哪里人？”
“山东。”
“山东好，出好汉。”老吴笑了笑，“你怎么来我们这儿了？”
“分配来的。”
“分配来的？你是选调生？”
“对。”
老吴点了点头，没再问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我跟你说，这条水渠，十年前修的。修的时候，我也在。那时候我是村主任，带着全村人干了一个冬天，修了这条三公里长的渠。修好了之后，下游两百多亩旱地变成了水浇地，粮食产量翻了一番。”
“后来呢？”
“后来？后来没人管了。”老吴叹了口气，“石头缝里的土被水冲走了，石头松了，一下雨就塌。我跟镇里反映过很多次，说需要维修。镇里说没钱。就这么拖着，拖了十年，拖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陆浩明没有说话。他低头吃着碗里的饭，心里想着那条水渠。十年前，老吴带着全村人修了它。十年后，还是老吴带着全村人修它。一个人，一条渠，十年。他想起了李长山，想起了陈有福，想起了孙德明。他们都是这样的人——守着一个地方，一年又一年，看着它慢慢变好，或者慢慢变差。
吃完饭，大家继续干活。陆浩明垒石头垒得越来越熟练了。他学会了看石头的形状，学会了怎么让石头咬紧，学会了用碎石塞缝隙。他垒的那段墙，虽然不如王德厚垒的好看，但很稳，用力推都推不动。
下午四点多，最后一块石头垒上去了。王德厚检查了一遍，用锤子这里敲敲那里敲敲，点了点头。
“行了。放水试试。”
老吴跑到上游，打开了水闸。水顺着水渠流下来，流到新修的那段，没有漏，没有渗，稳稳地流了过去。
“通了！通了！”下游的村民欢呼起来。
水一直流到了最远的那块田，干裂的泥土被水浸湿，发出滋滋的声音。一个老农蹲在田边，用手捧起水，浇在油菜苗上，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陆浩明站在水渠边，看着水流过去，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不是写报告的那种满足，不是领导表扬的那种满足，而是一种很实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满足。水渠通了，田就能浇上水，油菜苗就能活，老百姓就能有个好收成。这是他亲手垒的石头，这是他亲手修的渠。
老吴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小陆，抽一根。”
“谢谢，不抽烟。”
“不抽烟好。”老吴自己点上，吸了一口，“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应该的。”
“你是第一个来帮我们修水渠的镇干部。”老吴说，“以前的干部，来了就是看看，拍拍照，说‘我回去跟领导汇报’，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你是第一个卷起袖子干活的。”
陆浩明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这个人，实在。”老吴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有什么事，来柳树沟找我。我帮你。”
收拾好工具，王德厚发动摩托车，陆浩明坐上去。摩托车在土路上颠簸，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小陆，你今天干得不错。”王德厚在前面说。
“王主任，您今天也干了不少。”
“我习惯了。你一个北大毕业的，来修水渠，不觉得委屈？”
“不委屈。”陆浩明说，“修水渠比写报告实在。”
王德厚笑了，笑声在风里飘散。
回到镇政府，天已经快黑了。陆浩明的衣服上全是泥巴，手上磨出了几个水泡，有的已经破了，露出红红的嫩肉。他去水房洗了手，水泡碰到水，疼得他直吸气。
他回到宿舍，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坐在书桌前。他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个字：“柳树沟，水渠，通了。”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他的手上还疼着，腰也酸，腿也疼。但他心里很踏实。不是那种“我做了一件大事”的踏实，而是那种“我做了一件小事，但对别人有用”的踏实。这种感觉，比任何成就感都真实。
窗外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传来的狗叫。
他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