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发现“两免一补”漏洞
陆浩明的第四本笔记本，是从李家沟的小学开始的。
那天他回访李家沟，去看那所破旧小学的维修进度。维修还没开始，村支书李德厚说，镇里批了钱，但还没拨下来。陆浩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裂缝的墙壁和漏雨的屋顶，心里着急，但他知道急没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老师从教室里走出来，叫住了他。
“你是镇里的干部？”
“对。陆浩明。”
“我姓周，周秀英，是这所学校的代课老师。”她三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沓表格。“我想跟你反映一个事。”
“您说。”
周秀英把他带到办公室——一间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的屋子。她把那沓表格摊在桌上，指着上面的数字说：“这是今年‘两免一补’的申请表。我们学校报了十二个学生，批下来只有六个。我问了学区的人，他们说名额有限，只能先紧着最困难的。但您看看这几个没批下来的——”她翻出几张申请表，“父母双亡的有两个，单亲的有三个，还有一个家里三个孩子都在上学。这些都不算最困难，那什么算？”
陆浩明接过申请表，一张一张地看。申请表上有家庭收入、人口、致贫原因等信息。他看了那几份没批下来的，又看了几份批下来的，发现一个让他困惑的现象：批下来的申请表中，有些家庭条件反而比没批下来的好。他指着其中一份，问周秀英：“这个孩子，父母都在外面打工，家里有楼房，为什么能批下来？”
周秀英苦笑了一下：“因为他舅舅在学区上班。”
陆浩明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追问，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周老师，这些申请表我能带走吗？我想回去研究一下。”
“能。反正批下来的也没几个，留着也没用。”
陆浩明把那沓申请表装进包里，告别了周秀英，骑摩托车回镇上。
晚上，他在宿舍里把那些申请表一张一张地摊在书桌上，仔细研究。他把每个学生的家庭情况、申请理由、审批结果都列在一张表上，然后对比分析。他发现了一个规律：越是偏远的村、越是老实巴交的家长、越是不会“跑关系”的家庭，他们的孩子越难申请到补助。而那些有关系、有人脉的，即使条件没那么差，也能轻松拿到名额。
这不是政策的问题，是执行的问题。政策是好的，“两免一补”是国家为了保障农村义务教育阶段家庭经济困难学生就学而实施的一项重要政策——免学杂费、免书本费、补助寄宿生生活费。但到了基层，好的政策也会变味。名额分配不公，审批过程不透明，甚至存在优亲厚友的现象。
陆浩明把这几个问题写在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然后他又想到一个问题：李家沟小学只是全镇的一个缩影。其他村的小学呢？会不会也存在同样的问题？
他决定把全镇所有的小学都跑一遍。
接下来的两周，陆浩明骑着他的摩托车，跑遍了平川镇的八所小学和三个教学点。每一所学校，他都找校长或老师了解“两免一补”的落实情况，索要申请表和审批记录，对比分析。
他发现的问题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有的学校，名额分配不公。明明有十几个符合条件的学生，但只批下来五六个，理由是“名额有限”。而那些没批下来的学生，往往是家里最穷、最需要帮助的，因为他们的家长不会“找人”。有的学校，审批过程不透明。申请表交上去之后，家长不知道结果，学校也不知道标准。有时候批下来的名单让老师都感到意外——“这个孩子家里开小卖部，怎么也能评上？”有的学校，资金发放不及时。补助款应该每学期发放一次，但有的学校拖了半年还没发，家长问起来就说“上面还没拨下来”。
最让陆浩明震惊的，是一个教学点的情况。
这个教学点在石槽沟旁边的那个山沟里，只有两个老师、二十几个学生。校长姓马，五十多岁，在这里教了二十多年书。陆浩明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给一年级的学生上课。看到陆浩明，他让学生自己看书，出来接待。
陆浩明说明来意，马校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几张皱巴巴的申请表。
“这是今年‘两免一补’的申请表。我们报了十个，批了三个。”
“为什么只批了三个？”
“不知道。表格交上去，就没消息了。”马校长叹了口气，“去年也是这样，报了十二个，批了四个。前年报了十一个，批了三个。每年都差不多。”
“那没批下来的学生怎么办？”
“怎么办？照样上学。家长自己掏钱。一学期几百块，对城里人不算什么，对这些山里人家，是很大的负担。”马校长说着，眼圈红了，“有一个学生，家里实在太穷了，交不起学费，差点辍学。我给他垫了，到现在还没还我。”
陆浩明心里一紧。
“马校长，您垫了多少钱？”
“几百块吧。不记得了。我也不打算要了。”
陆浩明把那些申请表和审批记录都拍了照片，装进包里。他告别了马校长，骑摩托车回镇上。路上，他心里堵得慌。他想起了李家沟小学的周秀英，想起了马校长的叹息，想起了那些没批下来的学生。他们不是不够穷，不是不符合条件，只是因为他们不会“找人”。
晚上，他把所有学校的调研材料整理出来，写了一篇《关于平川镇“两免一补”政策落实情况的调查报告》。他在报告里详细列举了发现的问题：名额分配不公、审批过程不透明、资金发放不及时、偏远学校被边缘化。他分析了问题的根源：一是政策宣传不到位，很多家长根本不知道有这个政策；二是审批标准不统一，各学校自行其是，缺乏监督；三是问责机制缺失，出了问题没人负责。他提出了四条建议：一是加大政策宣传力度，确保每个家长都知道“两免一补”；二是统一审批标准，公开审批过程，接受群众监督；三是建立督查机制，定期检查各学校的落实情况；四是对弄虚作假、优亲厚友的行为进行问责。
写完报告，他没有急着给孙德明看。他先把报告发给刘世安教授，请刘教授帮忙把关。
刘教授第二天就回复了。他说：“你发现的问题很有代表性。‘两免一补’是好政策，但在基层执行中确实存在不少问题。你的分析很扎实，建议也很中肯。我建议你把这份报告抄送一份给县教育局，同时抄送县纪委。这不是小题大做，教育公平是大事。”
陆浩明采纳了刘教授的建议。他把报告打印了三份，一份给孙德明，一份寄给县教育局，一份寄给县纪委。寄出去之前，他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数据都有来源，每一个判断都有依据。
寄完报告后，他去食堂吃饭。陈师傅给他端了一碗面，问他：“小陆，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吧。可能是忙的。”
“忙也要吃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陆浩明笑了笑，低头吃面。面是手擀的，浇着西红柿鸡蛋卤，热乎乎的，吃下去胃里很舒服。他想起了李家沟小学的周秀英，想起了石槽沟教学点的马校长，想起了那些没批下来“两免一补”的学生。他们有没有吃上一碗热乎的面？
他放下碗，拿起手机，给马校长发了一条消息：“马校长，您垫的那几百块钱，我会想办法帮您要回来。”
马校长回复：“不用了。孩子能上学就行。”
陆浩明看着这条消息，鼻子一酸。他没有再回复，而是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吃面。面已经有点凉了，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他想，这碗面不只是面，是陈师傅的心意，是平川镇的温暖。而马校长垫的那几百块钱，是一个乡村教师对学生的爱。这份爱，不该被辜负。
（第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