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这次越级报给了书记
县教育局的人走了之后，陆浩明等了整整一个月，没有等来任何消息。
他给吴主任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对方说“正在调查”，第二次对方说“领导还在研究”。他又给县纪委打了个电话，纪委的人说“收到了报告，已转交相关部门处理”。相关部门是哪个部门？不知道。处理到哪一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结果？不知道。
三个不知道，像三堵墙，把他挡在外面。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不是因为怕得罪人，而是因为问题没有解决。李家沟小学的周秀英还在代课，石槽沟教学点的马校长垫出去的钱还没要回来，那些没批下来“两免一补”的学生，这个学期还是自己掏的学费。他的报告，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潭，扑通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去找王德厚。王德厚说：“我早就跟你说过，这种事，急不来。”
他去找孙德明。孙德明说：“你再等等。县里办事，流程长。”
他不想等了。
一月下旬，平川镇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屋顶和山坡上，天亮就化了。陆浩明骑着摩托车去县城，不是去跑手续，是去找一个人——赵国栋。
他给赵国栋的联络员李阳打了个电话，问赵书记什么时候有空。李阳说：“赵书记这周行程很满，你下周一再来吧。”陆浩明说：“我有急事，能不能帮我约个时间？”李阳犹豫了一下，说：“我帮你问问。”
第二天，李阳回电话：“赵书记让你明天上午十点来。”
陆浩明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县委大楼。他没有去赵国栋的办公室，而是在一楼大厅里坐着，把要汇报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带了厚厚一沓材料——“两免一补”的调查报告、各学校的申请表复印件、审批记录、照片，还有他后来整理的一份补充材料，里面列出了全镇所有学校近三年的“两免一补”名额分配情况，用表格和图表做了对比分析。
十点整，他上了三楼，敲了赵国栋办公室的门。
“进来。”
赵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他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桌上的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看到陆浩明，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
“小陆？你怎么来了？”
“赵书记，我有一份材料想给您看。”
陆浩明把那份“两免一补”的调查报告放在桌上。赵国栋没有立刻看，而是看着他。
“什么材料？”
“关于平川镇‘两免一补’政策落实情况的调查报告。”
赵国栋拿起报告，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地看，不时停下来，盯着某个数字或某段话。陆浩明站在办公桌前，一动不动，手心出汗。
赵国栋看完最后一页，把报告放在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
“这份报告，你给谁看过？”
“先给镇里孙书记看了，然后寄了一份给县教育局，一份给县纪委。”
“县教育局什么反应？”
“来了两个人，拿了材料走了。一个月了，没有消息。”
“县纪委呢？”
“说已转交相关部门处理。没有下文。”
赵国栋吸了一口烟，沉默了一会儿。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催？”
“不是。我是想让您知道这件事。您是一把手，全县的教育问题，您应该了解真实情况。”
赵国栋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你知道你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你越过了镇里，越过了县教育局，直接找到了我。这让你的直接领导怎么想？让孙德明怎么想？”
陆浩明低下头。
“赵书记，我不是想越级。我只是觉得，这件事不能再拖了。那些学生这个学期的学费还是自己掏的，有些家庭确实困难，再拖下去，可能就辍学了。”
赵国栋把烟掐灭，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吴，我是赵国栋。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挂了电话，他对陆浩明说：“你坐下。”
陆浩明在椅子上坐下。他不知道“老吴”是谁，但很快他就知道了——进来的是县教育局局长吴建国，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看到陆浩明，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赵书记，您找我？”
“你看看这个。”赵国栋把那份报告推过去。
吴建国拿起报告，翻了几页，脸色变了。他看得很快，翻到后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赵书记，这个报告……”
“是真的吗？”
吴建国沉默了几秒。
“有些情况我们已经在调查了。”
“调查了一个月，有什么结果？”
“还在……”
“还在什么？”赵国栋的声音不大，但很重，“还在研究？还在核实？还是根本就不想查？”
吴建国不敢说话。
赵国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两免一补’是国家的好政策，是为了不让一个孩子因为家庭困难而失学。如果在平川县，这个政策落实不到位，甚至被人钻了空子，那不仅是教育局的失职，也是我的失职。”
他转过身，看着吴建国。
“我给你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内，把全县所有学校的‘两免一补’落实情况摸清楚，把问题查清楚，把该补的钱补到位。谁在这个问题上动了手脚，不管是谁，一律严肃处理。”
“是，赵书记。”
“还有，这个年轻人叫陆浩明，是平川镇的选调生。他用了半年时间，跑遍了全镇的学校，写出了这份报告。你们教育局的人，有没有下过这样的功夫？”
吴建国低着头，没有说话。
“去吧。”
吴建国拿着报告，快步走出了办公室。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赵国栋坐回椅子上，看着陆浩明。
“小陆，你胆子不小。”
“赵书记，我……”
“我没说你做错了。”赵国栋打断他，“但是，下次遇到这种事，先走正常渠道。正常渠道走不通，再来找我。不要动不动就‘越级’。越级越多了，你在镇里就没法干了。”
“我记住了。”
“你这份报告写得不错。”赵国栋拿起桌上的烟盒，又放下，“但是，光发现问题不够，还要能解决问题。你回去想一想，怎么从根本上解决‘两免一补’落实难的问题。想好了，写个方案给我。”
陆浩明心里一动。
“好。谢谢赵书记。”
“别谢我。谢你自己。”赵国栋挥了挥手，“去吧。”
陆浩明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院子。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他深吸一口气，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不是因为他得到了赵国栋的肯定，而是因为那些学生的事，终于有人管了。
他下了楼，骑上摩托车，往平川镇开去。路面上还有没化完的雪，摩托车轮子打滑，他开得很慢。风吹在脸上，刀子一样，但他不觉得冷。
他想起了马校长的那句话——“孩子能上学就行。”他想，快了。很快，那些孩子就不用担心交不起学费了。
（第四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