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老站长的酒
陆浩明在农机站的最后一天,张福来把他叫到了家里。
“晚上来我家吃饭。”张福来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用棉纱擦手,头也没抬,“你来了这么久,还没到我家坐过。”
陆浩明愣了一下。他在农机站帮忙的那段时间,张福来对他一直不错,但从不邀他去家里。他知道张福来的家在镇政府后面的家属院,一排平房,住了十几户人家。他路过很多次,但从没进去过。
“好。张师傅,我几点去?”
“六点。认门吗?”
“认的。”
六点整,陆浩明拎着两瓶酒——镇上小卖部能买到的最好的那种,三十多块一瓶——敲开了张福来的门。张福来开门的时候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酒,眉头皱了一下。
“来就来,买什么东西。”
“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
张福来没有再推,接过酒放在桌上,转身回了厨房。陆浩明站在门口,打量着这间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很旧,但收拾得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中堂,写着“家和万事兴”,旁边是一张全家福。照片里张福来还年轻,头发乌黑,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十来岁的男孩。
“那是我老伴,走了三年了。”张福来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到陆浩明在看照片,语气很平淡,“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张师傅,您一个人住?”
“一个人。习惯了。”张福来把菜放在桌上——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一盘炒鸡蛋,一条红烧鱼,一碗萝卜炖排骨。菜不多,但分量足。
“您做了这么多?”
“你第一次来,不能怠慢了。”张福来解下围裙,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是自家酿的米酒,用一个大玻璃瓶装着,瓶塞是塑料的,一拧就开。他倒了两个半碗,推给陆浩明一碗。
“张师傅,我酒量不行。”
“今天又不是应酬,喝多少算多少。”
陆浩明端起碗,抿了一口。米酒很甜,不像县里领导喝的五粮液那么冲,但后劲大,他上次领教过。
张福来自己喝了一大口,夹了一颗花生米,慢慢嚼着。
“小陆,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不知道。”
“因为你要走了。”张福来说,“你从农机站回党政办,以后就不常来了。我想跟你说说话。”
陆浩明放下碗,看着张福来。灯光下,他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鬓角的白发也更多了。
“张师傅,您有什么话,尽管说。”
张福来又喝了一口酒,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农机站干了二十年。这二十年,我修了上千台机器。手扶拖拉机、旋耕机、收割机、插秧机,什么机都修过。来修机器的人,有的是村干部,有的是普通老百姓。我对他们都一样,该修修,该换换,该收钱收钱,不该收的一分不要。”
“我知道。老百姓都夸您。”
“夸我有什么用?”张福来苦笑了一下,“我一个月工资三千多,修一辈子机器也买不起县城一套房。我不是抱怨。我是想说,这二十年,我看到了很多变化。机器越来越好了,但人越来越少了。以前来修机器的,都是年轻人,有力气,能扛能抬。现在来修机器的,都是老人,扛不动了,抬不动了,蹲一会儿就腰疼。”
陆浩明没有说话。
“你不一样。”张福来看着他,“你是年轻人,你有文化,你有前途。你来农机站帮忙,不嫌脏,不嫌累,递工具、拆零件、钻车底,什么都干。我修了二十年机器,带过好几个徒弟,你是最认真的一个。”
“张师傅,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张福来又喝了一口酒,“我是想告诉你,不管以后干什么,都别忘了在农机站这几个月。你在这里学到的,不是怎么修机器,是怎么对人。”
陆浩明端起碗,跟张福来碰了一下。
“张师傅,我记住了。”
他们边喝边聊。张福来讲了他年轻时候的事——高中毕业,进了农机站,跟着一个老师傅学修机器。老师傅姓陈,脾气很坏,动不动就骂人,但技术好,全县闻名。他跟了三年,挨了无数骂,终于出了师。后来老师傅退休了,把工具箱留给了他。那个工具箱,就是他现在用的那个,铁皮都锈了,但里面的工具一把不少。
“陈师傅临终前,我去看他。他说:‘福来,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徒弟。’我说:‘师傅,您从来没夸过我。’他说:‘夸你有啥用?你把机器修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夸。’”张福来说着,眼眶红了。
陆浩明没有打断他。他知道,这些话,张福来可能憋了很久。
“陈师傅走了之后,农机站就我一个人了。以前还有几个年轻人,后来都调走了。没人愿意来,来了也待不住。你是第一个主动来帮忙的。”
“张师傅,我只是临时帮忙。”
“临时也是来。来了就是情分。”张福来端起碗,一饮而尽。
陆浩明也把碗里的酒喝完了。他的脸开始发烫,头有些晕,但脑子还清楚。
“张师傅,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修机器。修到修不动为止。”张福来说,“我这辈子,就会修机器。别的不会。”
“您没想过让儿子回来接班?”
“他?他不愿意。他说修机器没出息,不如打工挣钱多。”张福来的语气有些失落,“他不回来,我也不怪他。各有各的路。”
陆浩明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陆,你以后的路还长。”张福来站起来,又去倒了一碗酒,“但不管你走到哪一步,记住一句话——别飘。你从基层起来的,根在下面。飘了,根就断了。”
陆浩明站起来,接过酒碗。
“张师傅,我敬您。”
他们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陆浩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宿舍的。他只记得张福来送他到门口,握着他的手,使劲地摇。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但很暖。
第二天早上,陆浩明醒来的时候,头还有些疼。他看了看手机,张福来发来一条消息:“小陆,以后有空常来。”
他回了一个字:“好。”
(第五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