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书记的秘书找我谈话
全县干部大会之后，陆浩明在县委办的日子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他是综合科最不起眼的新人，除了周志远和孟长河，没人注意他。现在，走在走廊里，会有人主动跟他打招呼；去食堂吃饭，会有人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就连去别的科室送文件，也会被拉着聊几句。他知道，这不是因为他本人，是因为赵国栋在大会上念了他写的稿子。那些人不是高看他，是高看赵国栋的讲话稿，而他是讲话稿的起草者。
他不习惯这种变化，也不喜欢。在平川镇的时候，他下村、修机器、跑项目，老百姓对他好，是因为他真的帮他们办了事。在这里，他只是写了一篇稿子，什么都没做，就被人另眼相看。这让他觉得不踏实。
那天下午，陆浩明正在办公室整理常委会的议题材料，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李阳——赵国栋的联络员，不到三十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走路没有声音。他在县委办的身份比较特殊，名义上是综合科的副主任科员，实际上只服务于赵国栋一个人。
“小陆，忙吗？”
“李哥，不忙。您找我？”
“赵书记让我跟你聊聊。”李阳在他对面坐下，“你有空吗？”
陆浩明放下手中的文件。“有空。”
李阳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抽烟的样子很斯文，不像张福来那样大口大口地吸，而是小口小口地抿，像是怕浪费了每一缕烟雾。
“你在综合科待了快两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还行。周科长和孟老师教了我很多。”
“周志远说你进步很快。孟长河说你悟性高，但还欠火候。”李阳看着他，“你自己觉得呢？”
陆浩明想了想，说：“我觉得我还差得远。写稿子的时候，有时候还是不知道赵书记想要什么。”
“那你觉得，赵书记想要什么？”
“实的东西。不要虚的，不要套话，不要漂亮话。要数据，要事实，要解决问题的办法。”
李阳点了点头。“你总结得很对。但你只看到了表面。赵书记要的，不只是‘实’，还要‘准’。数据要准，事实要准，办法要准。不准的实，比虚还可怕。你上次写经济形势分析稿，把柳河镇的中药材面积写成了两千亩，赵书记改成了一千八百亩。你当时以为只是笔误，其实是柳河镇虚报了。你信了柳河镇的数据，差点在赵书记的讲话里用了假数据。如果赵书记没发现，照着念了，后果是什么？”
陆浩明低下头。“后果是，赵书记在全县大会上说了假话，柳河镇的人知道是假的，其他乡镇的人也知道是假的。赵书记的威信会受损。”
“不只是赵书记的威信。”李阳把烟掐灭，“是县委的威信，是党的威信。老百姓不懂什么数据，他们只知道，书记在台上说的，和他们在村里看到的不一样。他们就会想，书记是不是在骗我们？一次不信，两次不信，三次就不信了。信任垮了，什么都干不成。”
陆浩明抬起头，看着李阳。
“李哥，我记住了。以后写稿子，每一个数据都要核实，不核实不用。”
“不光数据。人名、地名、时间、事件，都要核实。你写的‘某村支书带头发展产业’，这个‘某村’是哪个村？‘带头’是怎么带的？发展了什么产业？效果怎么样？你要写清楚，写不清楚就不要写。”
“我记住了。”
李阳又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
“小陆，赵书记让我找你聊聊，不只是谈工作。”
陆浩明心里一动。
“你在平川镇干了大半年，在县委办干了快两个月。赵书记对你很满意。但他想听听你自己的想法——你愿意留在县委办吗？”
陆浩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赵国栋会这么直接。借调期才过了不到三分之一，现在谈留下还是回去，是不是太早了？
“李哥，我……”
“你别急着回答。”李阳打断他，“赵书记说了，不逼你。你想留，他帮你办手续。你想回去，他也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留在县委办，平台更大，接触的面更广，进步更快。回去，你在平川镇能做的事，在县委办也能做——而且做得更多。你在县委办写一份关于全县基础设施建设的报告，可能就能推动十几个村的路。你在平川镇修一条路，只是一条路。”
陆浩明沉默了。他知道李阳说的有道理，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一样。在县委办写报告，和在平川镇修路，是不一样的。写报告是间接的，修路是直接的。写报告可能推动十几个村的路，但也可能推动不了。修路，路就在那里，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
“李哥，我想回去。”
李阳看着他，没有惊讶，也没有失望。
“想好了？”
“想好了。石槽沟的路刚开工，我答应过李长山，要全程盯着。农机补贴试点也在平川镇搞，我答应过张福来，要帮他推进。还有王家坝的河堤、陈家沟的排水沟，都还没完工。我不能半路撂挑子。”
李阳把烟掐灭，站起来。
“行。你的话，我会转告赵书记。借调期满，你回平川镇。”
“李哥，赵书记会不会不高兴？”
“不会。”李阳走到门口，回过头，“赵书记说，你这个人，太重情义。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但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
门关上了。陆浩明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留在县委办，对他个人的发展更有利。但他也知道，如果他现在为了自己的前途留在县城，他会看不起自己。他答应过李长山，答应过张福来，答应过王长贵，答应过陈有福。那些承诺，不是写报告，不是写稿子，是面对面、眼对眼、手握手许下的。
他拿起电话，给李长山打了个电话。
“李书记，路修到哪儿了？”
“修到一半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快了。借调期还有四个月。期满我就回来。”
“好。我们等你。”
挂了电话，陆浩明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继续整理常委会的议题材料。窗外，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色暗了下来。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最后一缕光，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键盘。他知道，他在县委办的日子不多了。四个月后，他就回平川镇。那里有未修完的路、未完工的河堤、未通的水渠，还有那些等着他的人。
（第七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