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跟书记下乡调研
正式调入县委办的第三周,陆浩明第一次以“随行人员”的身份,跟着赵国栋下乡调研。
以前在平川镇的时候,他也见过领导下乡调研——车队一溜烟地开进村,领导下车,村支书迎上去,介绍情况,领导点头,拍几张照片,上车走人。前后不到半小时,村里准备了半个月。那时候他觉得,这种调研没什么意思,走马观花,看不到真实的情况。
但赵国栋的调研,和他见过的不一样。
那天早上八点,陆浩明准时到了县委大院。赵国栋的车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身有些旧,保险杠上有一道刮痕。李阳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份名单。陆浩明被安排坐在后排,和赵国栋并排。
“今天去柳河镇。”赵国栋没有寒暄,直接说,“不打招呼,不提前通知,直接进村。”
陆浩明心里一动。不打招呼,不提前通知——这是要搞“暗访”。
车子出了县城,上了通往柳河镇的省道。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玉米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绿油油的,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地响。赵国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陆浩明注意到,他每隔一会儿就会睁开眼睛,看看窗外,然后又闭上。
“小陆。”赵国栋忽然开口了。
“赵书记,您说。”
“你以前在平川镇,下过不少村。你觉得,下乡调研最重要的是什么?”
陆浩明想了想,说:“要看到真实的情况。”
“怎么才能看到真实的情况?”
“不能提前通知。提前通知了,村里就会做准备——打扫卫生、组织群众、安排汇报。你看到的,是他们想让你看到的,不是真实的情况。”
赵国栋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说得对,但不全面。不提前通知只是手段,真正的关键是——你要让老百姓愿意跟你说真话。怎么才能让老百姓愿意跟你说真话?你来了就走,车停在村口,人站在路边,拍几张照片,问几句‘家里几口人’‘收入怎么样’,然后上车走人。老百姓会跟你说真话吗?不会。他会跟你说‘都好’‘还行’‘感谢领导关心’。因为他不认识你,不信任你,不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陆浩明想起自己在平川镇下村的时候,第一次去石槽沟,王老四连话都不跟他说。后来去了几次,熟了,王老四才开始跟他说话。再后来,王老四会主动跟他说“路什么时候修”。信任是一步一步建立起来的,不是一次调研就能建立的。
“赵书记,那您怎么让老百姓愿意跟您说真话?”
赵国栋没有直接回答。车子拐进了一条岔路,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砂石,颠簸了起来。
柳河镇到了。
赵国栋没有去镇政府,而是让司机直接把车开到了镇上最偏远的村子——石门坎。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赵国栋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自己下了车,朝那几个老人走过去。
陆浩明赶紧跟上去。
“老乡,晒太阳呢?”赵国栋蹲下来,和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平视。
老大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车和人,有些警惕。“你是……”
“我是县里的,姓赵。路过这里,下来看看。”
老大爷没有接话。旁边的几个老人也都不说话,只是看着赵国栋,眼神里带着一种农村人特有的警惕和打量。
赵国栋没有急着问问题,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老大爷。
“抽根烟。”
老大爷接过烟,看了一眼牌子,点上,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松弛了一些。
“你们村,这几年变化大不大?”赵国栋自己也点了一根烟,蹲在那里,和老大爷平起平坐。
“变化?”老大爷苦笑了一下,“路还是那条路,房子还是那些房子。年轻人都出去了,村里就剩我们这些老家伙。”
“路不好?”
“不好。下雨天出不去,天晴了也坑坑洼洼。上次有个收粮食的老板来,看到路烂,车都不愿意开进来。”
赵国栋点了点头,没有说“我们会修”之类的话,而是继续问:“还有什么困难?”
老大爷想了想,说:“水。我们村的自来水,前两年修了,但水压太小,二楼根本上不去。夏天用水多的时候,一楼都断流。”
“跟镇里反映过吗?”
“反映过。来了人看了看,说回去汇报,就没下文了。”
赵国栋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老大爷,您说的这些,我记下了。”
老大爷看着他,眼神里的警惕少了一些,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县里的领导?”
“算是吧。”
“那你说话管用不?”
“管不管用,您看以后。”
赵国栋转身走了。陆浩明跟在后面,把刚才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记在了本子上。
他们没有在石门坎停留太久。赵国栋又去了两家农户,看了他们的厨房、水缸、厕所,问了收入、医保、孩子上学的情况。每一户,他都蹲下来,和老乡平视,抽烟,聊天,不着急,不催促。他问的问题很具体——“你家几亩地?”“种的什么?”“一年能卖多少钱?”“化肥贵不贵?”“孩子在哪里上学?”“学费多少?”“老人身体怎么样?”“看病报销了多少?”
陆浩明在旁边听着,飞快地记录。他发现,赵国栋问的这些问题,和他当初在石槽沟调研时问的几乎一模一样。不是事先准备好的问题,而是从老百姓的回答里自然生发出来的问题。老大爷说“路不好”,他就问“路怎么不好”;老大爷说“水压小”,他就问“什么时候开始小的”“跟谁反映过”。这种调研,不是走马观花,是刨根问底。
从石门坎出来,已经快中午了。李阳问赵国栋:“赵书记,中午在哪儿吃饭?”
“去镇政府食堂。”
到了柳河镇政府,赵国栋没有让人通知镇里的领导,直接进了食堂。食堂里已经有一些人在吃饭了,看到一行人进来,都愣住了。有人认出了赵国栋,赶紧站起来。
“赵书记,您怎么来了?”
“来蹭顿饭。你们吃你们的。”赵国栋端着餐盘,排在了队伍最后面。
陆浩明跟在他后面,也端了一个餐盘。食堂的菜很简单——炒豆角、烧茄子、一个肉片汤。赵国栋打了饭,端着餐盘找了个空位坐下,和旁边的一个年轻干部聊了起来。
“你是哪个部门的?”
“赵书记,我是柳河镇党政办的小刘。”
“来了多久了?”
“两年了。”
“老家哪里的?”
“本县的。”
“想不想考走?”
小刘愣了一下,没想到赵书记会问这么直接的问题。
“想……但也不是特别想。镇里条件虽然差点,但能学到东西。”
赵国栋点了点头。“你这话说得实在。基层是锻炼人的地方,但条件确实差。县里正在研究提高乡镇干部待遇的政策,你们再坚持坚持。”
小刘眼睛亮了一下。“谢谢赵书记。”
吃完饭,赵国栋没有休息,直接去了镇政府会议室。柳河镇的书记、镇长接到通知,匆匆赶来,脸上带着紧张。赵国栋没有批评他们,也没有表扬他们,只是把上午在石门坎看到的问题说了一遍。
“石门坎的路,你们知道烂,为什么没修?石门坎的自来水水压小,你们知道,为什么没解决?老百姓反映了,你们说‘回去汇报’,汇报给谁了?汇报完了,谁去办了?办到什么程度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柳河镇的书记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不是来批评你们的。”赵国栋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是来帮你们解决问题的。石门坎的路,县交通局下个月安排维修。自来水的事,县水利局下周派人来勘查。但是,你们镇里要拿出态度来。路修好了,你们要管护;水压的问题解决了,你们要回访。不能出了问题不管,解决了问题也不管。”
柳河镇的书记连连点头。“赵书记,我们一定落实好。”
赵国栋站起来,看了看手表。“行了。我走了。你们忙。”
从柳河镇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车子往回开,赵国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陆浩明坐在他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赵书记,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今天在石门坎,蹲在路边跟老大爷抽烟聊天。那个老大爷,他不知道您是书记吧?”
“不知道。他以为我就是县里一个普通的干部。”
“那您为什么不让司机把车停远一点?您穿着白衬衫,从桑塔纳上下来,他一眼就能看出您是领导。”
赵国栋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他看不出来?他看得出来。但他不知道我是什么级别的领导。他只知道,这个干部愿意蹲下来,跟他平起平坐,递给他一根烟,听他说完那些话。这就够了。”
陆浩明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在平川镇下村的时候,也是这样——蹲下来,平视,递烟,听他们说完。他那时候不是领导,只是一个普通的选调生。但老百姓愿意跟他说真话,不是因为他是什么级别的干部,是因为他愿意听。
“小陆,你今天跟着我跑了一天,学到了什么?”赵国栋问。
陆浩明想了想,说:“学到了调研不是走马观花,是要蹲下来,跟老百姓平起平坐,听他们说完。”
“还有呢?”
“还有……调研不是为了拍照、写材料、应付差事,是为了解决问题。您今天在石门坎看到的问题,当场就安排了交通局和水利局跟进。老百姓要的不是领导来看他们,是领导来帮他们解决问题。”
赵国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回到县委大院,已经是傍晚了。陆浩明回到办公室,把今天的调研记录整理了一遍。他把赵国栋在石门坎问的那些问题、老百姓反映的那些困难、赵国栋当场安排的那些措施,一一录入电脑。他写得很细,连赵国栋蹲在路边抽烟的样子都写了进去。
写完之后,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院子。夕阳西下,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黄色。他想,今天是他到县委办以来收获最大的一天。不是因为写了什么稿子,而是因为他亲眼看到了赵国栋是怎么调研的——不是坐在车里听汇报,是蹲在路边跟老百姓抽烟聊天。这种调研,才是真的调研。他要把这种方法学到手,以后自己下去调研的时候,也用得上。
他翻开赵国栋送给他的黑色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
“第一次跟赵书记下乡调研。石门坎,村口大槐树下。赵书记蹲下来,跟老大爷平起平坐,递烟,聊天。老大爷不知道他是书记,只知道这个干部愿意听他说完。赵书记说,老百姓要的不是领导来看他们,是领导来帮他们解决问题。调研不是为了拍照、写材料、应付差事,是为了解决问题。”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走出办公室。院子里很安静,月光照在地上,白晃晃的。他站在那里,看着月光,想起了石槽沟的路,想起了王家坝的河堤,想起了陈家沟的排水沟。那些问题,不是在办公室里解决的,是在田埂上、在路边、在老百姓的家里解决的。他在县委办,离那些地方远了,但他不能忘了那些地方。
(第七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