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通信中断
王家坝的十七个村民全部转移之后,陆浩明以为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但他错了。
第二天上午,雨势虽然减弱,但清江河的水位还在上涨。上游的洪水不断涌来,下游的河道泄洪能力有限,水漫过了河堤,淹没了更多的农田和村庄。平川镇通往县城的唯一那条路,被洪水冲断了。不是淹了,是断了——路基被掏空了一大段,路面塌陷,车辆和行人都无法通过。
手机信号也断了。不是没电,是基站在洪水中受损,整个平川镇和外界失去了联系。陆浩明拿着手机,满院子找信号,从一楼到三楼,从楼前到楼后,一格都没有。
“别找了。”孙德明站在院子里,浑身还是湿的,脸上的表情很凝重,“信号塔倒了,一时半会儿修不好。”
“孙书记,那怎么跟县里联系?”
“联系不上。现在只能靠我们自己。”孙德明看着院子里的十几个干部,声音不大,但很沉,“平川镇现在是一座孤岛。县里的指示我们收不到,我们的情况县里也不知道。救灾物资进不来,伤员送不出去。我们要靠自己。”
陆浩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王德厚、张建军、刘铁柱、李小军、张福来,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年轻干部。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紧张,但没有恐惧。他们在平川镇待了这么多年,见过洪水,见过灾害,知道该怎么办。
孙德明开始分配任务。王德厚负责统计灾情,挨家挨户核实人员伤亡和房屋倒塌情况。张建军负责调配救灾物资——镇里还有一些储备的方便面、矿泉水、棉被,虽然不多,但要省着用。刘铁柱负责安置受灾群众,镇政府办公楼和学校的教室都腾出来,打地铺。张福来负责抢修设备,镇里的发电机、抽水机、对讲机,能用的都要用上。
“小陆,你跟我去王家坝。”孙德明看着他,“路断了,车过不去,走路。”
陆浩明点了点头。他换了一双雨鞋,把裤腿塞进鞋筒里,跟着孙德明出了镇政府。路上全是泥浆,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踝。有些地方还有积水,要蹚过去。他们走得很慢,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王家坝。
王家坝的情况比他们想象的更糟。河堤的缺口更大了,洪水从缺口处涌进来,淹没了大半个村子。一些没有被淹的房屋,也进了水,水深及膝。村民们都转移到了村后的高地上,用塑料布和彩条布搭起了简易的棚子。孩子们在哭,老人们在叹气,女人们在抹眼泪。
王长贵站在高地上,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只能用手比划。他看到孙德明和陆浩明,走过来,用沙哑的声音说:“孙书记,吃的快没了。水也没了。高地上没有干净的水源,老百姓喝的是雨水。”
“有多少人?”孙德明问。
“一百三十多人。还有一些人没出来,在自家屋顶上等着。”
“为什么没出来?”
“不肯走。他们说房子在,人就在。房子没了,人也不活了。”王长贵的眼眶红了,“我怎么劝都没用。”
孙德明沉默了一会儿。“带我去看看。”
他们蹚着水,走到村子边上。几栋没有被完全淹没的房屋屋顶上,蹲着几个老人。水已经漫到了屋檐,他们蹲在屋脊上,像几只落汤的鸟。
“老乡,下来!水还要涨,你们在屋顶上不安全!”孙德明扯着嗓子喊。
屋顶上的一个老头摇了摇头。“孙书记,我不走。这是我家的房子,我死也要死在这里。”
“房子没了可以再盖,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老头没有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孙德明转过身,对陆浩明说:“小陆,你去找几条船来。橡皮艇、木船、门板,什么都行。我们上去把人接下来。”
陆浩明蹚着水往回走。他找到了王长贵,问村里有没有船。王长贵说,有一条旧木船,平时放在河边,不知道还在不在。他们沿着河岸找,找了二十多分钟,在一片灌木丛里找到了那条船。船是木头的,不大,能坐四五个人,船底有些漏水,但还能用。
他们把船推到水里,孙德明和陆浩明上了船,王长贵在后面推。船很慢,水又急,好几次差点被冲翻。陆浩明用一根竹竿撑着,孙德明用一块木板划着,两个人配合着,一点一点地向那些屋顶靠近。
到了第一户人家,那个老头还蹲在屋脊上。孙德明把船靠在屋檐边,伸出手。“老乡,上来。”
老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孙德明的手。陆浩明扶着老头的胳膊,把他拉上了船。老头坐在船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他们又去了第二户、第三户、第四户。一趟一趟地跑,一个一个地接。水还在涨,有些房子在他们跑第三趟的时候已经完全淹没了,屋顶上的人只能站在更高的地方。陆浩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他不敢慌。他知道,他慌了,船上的人会更慌。
跑了五趟,接回了十一个人。还有几个人,陆浩明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天快黑了,水还在涨,雨又开始下了。孙德明看了看天色,说:“先回去。明天再来。”
他们把船拖上岸,回到高地上。高地上已经聚集了将近两百人,挤在用塑料布和彩条布搭的棚子里。没有电,没有干净的水,没有足够的食物。孩子们在哭,老人们在咳嗽,伤员的伤口在发炎。陆浩明站在棚子外面,看着这一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了石槽沟的路,想起了王家坝的河堤,想起了自己写过的那些报告。那些字,在纸上,在电脑里,在领导的批示里。但此刻,面对这些在风雨中瑟瑟发抖的人,他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太慢了。路修好了,但河堤没加固。河堤加固了,但标准不够。标准够了,但洪水比预想的更大。永远慢一步,永远差一点。
孙德明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和一包方便面。
“吃。”
“孙书记,您吃吧。”
“我吃过了。”孙德明把东西塞到他手里,“你不吃,明天没力气。”
陆浩明接过方便面,干啃了几口。面很硬,嚼起来费劲,但他嚼得很仔细,一点一点地咽下去。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塑料味,但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小陆,你怕不怕?”孙德明蹲在他旁边,点了一根烟。烟是湿的,点了几次才着。
“怕。”
“怕什么?”
“怕明天水还涨。怕那些在屋顶上的人等不到我们去接。怕伤员的伤口感染。怕孩子们生病。”
孙德明吸了一口烟,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怕。”他说,“但我不能让他们看到我怕。我要是怕了,他们就更怕了。”
陆浩明看着他。烟雾中,孙德明的脸显得很老。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在平川镇待了十几年,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危机。每一次,他都站在最前面,让老百姓看到他,让他们知道他在这里。
“孙书记,明天我们怎么跟县里联系?信号还没恢复,路也断了。”
“明天我带人去抢修路。你留在这里,负责高地上的事。”
“我?”
“对。你。这些老百姓交给你了。”
陆浩明愣了一下。“孙书记,我……”
“你什么你?”孙德明看着他,“你在平川镇待了一年多,老百姓认识你,信任你。你在这里,他们安心。”
陆浩明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孙德明不是在表扬他,是在交代任务。
第二天天没亮,孙德明就带着几个干部去抢修路了。陆浩明留在高地上,和王长贵一起,组织村民分发食物、照顾伤员、安抚情绪。食物不多了,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一包方便面、一瓶水。伤员有三个,一个老人腿被砸伤了,伤口已经开始化脓;一个孩子发高烧,浑身滚烫;一个妇女在转移时摔倒了,胳膊骨折了,用木板简单固定着。没有药,没有医生,陆浩明只能让人用湿毛巾给老人和孩子降温,用布条把伤口包扎起来。
上午,他去村子那边又跑了一趟,把最后几个在屋顶上的人接了回来。水还在涨,但涨得慢了。他撑着船,在浑浊的洪水中穿行,经过那些被水淹到屋顶的房子,经过那些漂浮的家具和牲畜的尸体。他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害怕,只是机械地撑船、接人、返回。
下午,他回到高地,发现孩子的烧更厉害了。他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孩子已经昏迷了,嘴唇发紫,呼吸急促。他问孩子的母亲:“什么时候开始烧的?”母亲哭着说:“昨天晚上。”
“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们有药吗?”
陆浩明被问住了。他没有药。什么都没有。他只能让人用湿毛巾继续给孩子降温,心里祈祷路能尽快修通。
傍晚,天又开始下雨了。雨不大,但很密,打在塑料布上,啪啪作响。高地上的人们挤在一起,互相取暖。陆浩明坐在角落里,抱着那个发烧的孩子,用自己的体温给他取暖。孩子在他怀里微微颤抖,像一只受伤的小鸟。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小时候他发烧,母亲也是这样抱着他,一夜一夜地不睡。他想打电话给母亲,但手机没有信号。他想打电话给赵国栋,但手机没有信号。他想打电话给任何人,但手机没有信号。
他抬头看着天空。雨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他脸上,落在孩子脸上。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路什么时候能修通,不知道孩子的烧能不能退。但他知道,他不能放弃。他不能放弃这个孩子,不能放弃高地上的两百个人,不能放弃平川镇。
他抱紧孩子,闭上眼睛。雨还在下,夜还很长。
(第八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