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零死亡
天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陆浩明从车上下来,站在镇政府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闪着细碎的光。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眼睛干涩得像进了沙子,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沉重无比。但他没有去睡觉,而是直接去了安置点。
安置点在镇中心小学的教室里。地上铺着稻草和棉被,老人、孩子、妇女挤在一起,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小声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汗水和方便面的味道。陆浩明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走,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周德厚坐在角落里,抱着一个包袱,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老刘蹲在窗台下,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放在鼻子下面闻着。张桂花搂着两个孩子,靠在墙上,眼睛红肿。陈老三躺在靠门的位置,腿被木板固定着,正在输液。他的孩子趴在他身边,小手握着他的手指,睡着了。
陆浩明蹲下来,看了看陈老三的腿。陈老三醒了,看到他,眼眶红了。
“小陆,你救了我的命。”
“陈大哥,别这么说。你的腿,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没骨折,是扭伤,养几天就好了。”陈老三握着孩子的手,“这孩子,昨天吓坏了。以为我回不来了。”
“回来了。你回来了,就没事了。”
陆浩明站起来,走到周德厚面前。周德厚睁开眼睛,看着他。
“大爷,您的房子没了。泥石流冲走了。”
周德厚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知道。昨晚听到声音了。”
“您不难受?”
“难受。但人活着,比什么都强。”周德厚看着他,“小陆,你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吗?”
“记得。修房子,找鸡,清坟。”
“房子没了,不用修了。鸡也没了,不用找了。坟……”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坟可能也没了。但我活着,可以给她重新立一块碑。”
陆浩明蹲下来,握着老人的手。“大爷,我帮您立。”
老人点了点头,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从安置点出来,陆浩明去了镇政府会议室。孙德明正在主持会议,汇总各村的灾情数据。王德厚、张建军、刘铁柱、李小军都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看到陆浩明进来,孙德明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各村的数据都报上来了。我念一下。”孙德明翻开本子,声音沙哑,“王家坝,转移四百二十人,房屋倒塌五十三间,无伤亡。石槽沟,转移二百一十人,房屋倒塌二十一间,无伤亡。鹰嘴岩,转移三百三十人,房屋倒塌七十八间,无伤亡。陈家台,转移七人,房屋倒塌三间,无伤亡。全镇合计,转移三千一百二十七人,房屋倒塌四百零六间,无伤亡。”
“无伤亡”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在每个人心上。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张建军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刘铁柱点了一根烟,手在发抖。王德厚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孙德明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同志们,辛苦了。这次抗洪抢险,我们平川镇创造了奇迹。三千多人转移,没有一个死亡,没有一个重伤。县里知道了,赵书记专门打电话来,表扬了大家。”
没有人说话。陆浩明坐在角落里,点了一根烟。他想起了那个在屋顶上不肯下来的老人,想起了那个在山路上摔倒的老太太,想起了那个在雨夜里被他从山上背下来的陈老三。三千一百二十七个人,一个都没有少。但他心里没有喜悦,只有疲惫,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小陆。”孙德明看着他,“赵书记点名表扬了你。他说,你擅自组织群众转移的事,他不追究。他还说,你这样的人,才是基层需要的干部。”
陆浩明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想被表扬,也不想被追究。他只想睡觉。
散会后,他回到那间仓库改造的宿舍。床还是那张铁床,被子还是那床薄被子。他躺下来,床板咯吱响了一声。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是那些画面——洪水、泥石流、老人、孩子、陈老三趴在背上的重量。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坐起来,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掐灭。又躺下,又坐起来。折腾了半个多小时,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陈家台的山坡上,泥石流从山上冲下来,他背着陈老三拼命地跑。跑着跑着,陈老三不见了,背上是空的。他回头一看,陈老三站在泥石流中间,朝他招手。他想回去救他,但腿迈不动。他喊,喊不出声。他眼睁睁地看着泥石流把陈老三吞没了。
他惊醒了。浑身是汗,心跳得厉害。他看了看手机,下午三点。他睡了不到两个小时。他坐起来,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很呛,呛得他咳嗽起来。他想起那个梦,心里一阵后怕。如果昨晚他晚了一步,如果他在山上多耽搁了几分钟,陈老三就真的没了。他不敢想。
他掐灭烟,站起来,走出宿舍。院子里,阳光很好。雨后的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远处的山绿得发亮。一些群众在院子里晒太阳,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牌,有的在哄孩子。看到陆浩明出来,有人朝他招手。
“小陆!过来坐!”
是周德厚。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正在吃。旁边坐着老刘、张桂花和几个他认识的老百姓。
陆浩明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大爷,您怎么出来了?不在教室里休息?”
“躺不住。出来晒晒太阳。”周德厚掰了一半馒头递给他,“吃。”
陆浩明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但很软,嚼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
“小陆,你昨晚是不是做噩梦了?”张桂花问。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睡觉的时候,喊了几声。我们在走廊里都听到了。”
陆浩明低下头。“梦到陈老三了。梦到他被泥石流冲走了。”
“梦是反的。”周德厚说,“他活着,你也活着。大家都活着。”
陆浩明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人们。老人、孩子、妇女,有的在笑,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打盹。他们的房子没了,他们的东西没了,但他们活着。活着,就还有希望。
他想起孙德明在会上的那句话——“零死亡”。这三个字,不是数据,不是政绩,是三千一百二十七条命。是他背过的那个老人,是他抱过的那个孩子,是他从泥石流里抢出来的那个男人。是他一夜一夜不睡、一趟一趟地跑、一次一次地喊换来的。
他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地嚼着。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想,也许这就是他来这里的原因。不是修路,不是写报告,不是查补贴,是在老百姓最需要的时候,站在他们前面。
(第八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