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被镇长训斥“越权”
赵国栋回县城的第二天上午，陆浩明正在办公室里写那份关于抗洪抢险的总结报告。他写得格外小心，每一个数据都反复核对，每一个判断都力求准确。他知道，这份报告赵国栋要带到省里去，关系到平川县能否争取到更多的灾后重建资金。他不能出错。
门被推开了。周明义走进来，脸色铁青，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陆浩明站起来。“周镇长。”
“你坐下。”周明义的声音不大，但很冷，像冬天里的风。他把文件摔在陆浩明桌上，“你看看这个。”
陆浩明拿起来，是一份县防汛抗旱指挥部的通报。通报里说，平川镇在抗洪抢险中“组织有力，措施得当，确保了群众生命安全”，但同时也指出，“个别干部在未经请示的情况下擅自组织群众转移，虽然未造成不良后果，但不符合防汛工作纪律要求，责成平川镇对相关人员进行批评教育。”
“周镇长，这个‘个别干部’，说的是我？”
“你以为是谁？”周明义在他对面坐下，点了一根烟，“小陆，你在平川镇干了一年多，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有能力的干部。但这次，你太冒失了。”
“周镇长，当时通信中断，联系不上上级。王家坝高地上的伤员需要救治，孩子发烧需要看医生，食物和水都快没了。我不能等。”
“你不能等？你知道你擅自转移群众，万一路上出了事，死了人，谁负责？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我负得起。我带着他们走之前，就想好了。出了事，我担着。”
周明义看着他，眼神里有愤怒，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担着？你一个科员，你拿什么担？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擅自转移，让镇里、县里都很被动。县防汛指挥部的通报，虽然是内部文件，但领导们都看到了。有人说你胆大包天，有人说你无组织无纪律，还有人说你是在作秀。”
陆浩明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不是否定你的成绩。”周明义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救了人，这是事实。但是，你要明白，在体制内，程序同样重要。你擅自做决定，就算结果再好，也是错的。因为你不是领导，你没有这个权力。”
“周镇长，如果当时我不做决定，等请示上级，王家坝的那两百多人可能现在还困在高地上。伤员的伤口会感染，孩子的烧会加重，也许就会有人死。程序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周明义沉默了。他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前。
“小陆，你说得对。人命比程序重要。但你不能指望每个领导都这么想。有的领导，只看程序，不看结果。你程序错了，结果再好，也是错。”
“那这样的领导，是好的领导吗？”
周明义转过身，看着他。“你是在教训我？”
“不是。我只是问您一个问题。”
周明义走回来，坐回椅子上，又点了一根烟。
“小陆，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次擅自转移群众，从结果看，是对的。从程序看，是错的。赵书记在县委会上帮你说话了，他说‘干部要有担当’。但赵书记是赵书记，不是每个领导都像他一样。你以后的路还长，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领导。你不能每次都指望有人替你说话。”
陆浩明抬起头，看着周明义。
“周镇长，您的意思是，让我以后遇到同样的情况，先请示，再行动？”
“我的意思是，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你是一个有能力的干部，但能力越大，风险越大。你做的事越多，得罪的人越多。你救了人，但也得罪了那些按程序办事的人。他们会说，你陆浩明能干，我们就不能干？你陆浩明不按程序，我们凭什么按程序？”
陆浩明沉默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想救人，没想到会得罪人。
“我不是让你以后缩手缩脚。”周明义把烟掐灭，“我是让你学会在做事的同时，把程序走完。你能做到既救人，又不让人抓住把柄，这才是真本事。”
“周镇长，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明白光做事不够，还要学会保护自己。保护自己，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能做更多的事。”
周明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一点就透。”他站起来，“通报的事，镇里会处理。你写个检查，交给我。态度要诚恳，认识要深刻。”
“周镇长，我写检查可以。但我不认为我做错了。”
周明义走到门口，转过身。
“你没错。但你要写检查。这就是体制。”
门关上了。陆浩明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份通报，发了很久的呆。
下午，孙德明把他叫到办公室。
“周镇长找你谈过了？”
“谈过了。他让我写检查。”
“你写了吗？”
“还没写。孙书记，我不知道该怎么写。我没错，为什么要写检查？”
孙德明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
“小陆，你没错。但你要写检查。这不是认错，是态度。你写了检查，说明你认识到了‘程序’的重要性。你不写检查，别人会说你不服从管理、目无组织纪律。你救了三千多人，但别人不会记得你救了人，只会记得你不写检查。”
陆浩明沉默了。
“我不是让你低头。”孙德明吸了一口烟，“我是让你学会在体制内生存。你是一个好干部，但好干部也要学会保护自己。你不保护自己，总有一天会被自己做的事压垮。”
“孙书记，我写。”
“写完了给我看看。”
陆浩明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写检查。他写了删，删了写，写了很久，只写出几百个字。他不知道该怎么写。写自己错了？他没错。写自己认识不深刻？他认识很深刻。写自己以后改正？他不知道自己以后遇到同样的情况会不会改。
他去找了孟长河。孟长河正在整理文件，看到他进来，放下手中的活。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孟老师，周镇长让我写检查。我不知道该怎么写。”
孟长河点了一根烟，慢慢吸了一口。
“小陆，你觉得自己错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写检查？”
“孙书记说，这是态度。不写检查，别人会说我不服从管理。”
孟长河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
“我教你一个办法。你写检查，不要写‘我错了’，写‘我认识到了程序的重要性’。不要写‘我以后不这样做了’，写‘我以后会更好地处理程序和实绩的关系’。不要写‘我检讨’，写‘我反思’。这样，你既交了差，又不违背自己的良心。”
陆浩明把孟长河的话记在了心里。
他回到办公室，按照孟长河的方法，重新写了检查。他写了八百字，没有一句“我错了”，但每一句都像是在反思。他写道：“通过这次抗洪抢险，我深刻认识到，在紧急情况下，既要果断处置，也要注意程序。程序不是束缚，是保障。今后我会更加注重在程序和实绩之间找到平衡。”
写完之后，他读了一遍，觉得有些别扭，但至少没有违心。他打印出来，签了名，送到周明义的办公室。
周明义看了，沉默了一会儿，把检查收进抽屉里。
“行了。你去忙吧。”
陆浩明走出周明义的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他看着窗外的院子，阳光很好，照在那棵老槐树上。他想起了王家坝高地上的那个夜晚，想起了那个发烧的孩子，想起了周德厚站在雨里的样子，想起了陈老三趴在他背上的重量。他救了他们，但他要写检查。这就是体制。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转身回到办公室。还有一堆事等着他——灾后重建的方案、物资发放的台账、受灾群众的安抚。他坐下来，打开电脑，继续工作。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键盘上，闪着光。他没有抬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
（第九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