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书记请我吃饭
市委通报表扬的消息传开后,陆浩明在平川镇的日子并没有太大变化。他还是每天在办公室和安置点之间奔波,写材料、发物资、安抚群众。灾后重建的工作千头万绪,每一件都急,每一件都不能出错。他没有时间去想那些表扬和批评,也没有时间去回味那些惊心动魄的瞬间。日子就像清江河的水,不管上游是暴雨还是干旱,它只管往前流。
那天傍晚,陆浩明正在安置点帮陈师傅发晚饭,手机响了。李阳打来的。
“小陆,赵书记让你晚上来县城一趟。”
陆浩明看了看手表,六点多了。从平川镇到县城,路还没完全修好,开车要两个多小时。到了县城,天早就黑了。
“李哥,什么事?急吗?”
“赵书记请你吃饭。”李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不是工作,是私事。你七点半之前到就行。”
陆浩明愣了一下。赵国栋请他吃饭?他来这里一年多了,赵国栋找他谈过无数次话,布置过无数次任务,但从没私下吃过饭。他不知道该穿什么,该带什么,该说什么。他问李阳:“李哥,赵书记喜欢吃什么?我带点什么过去?”
“你人来就行。别带东西。赵书记说了,就是随便吃个饭,别搞那些虚的。”
陆浩明挂了电话,回到宿舍,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白衬衫,深色裤子,皮鞋。他在门后的那面巴掌大的镜子前照了照,头发有些长了,胡子刮得还算干净。他把那包五块钱的烟从口袋里掏出来,想了想,换成了一包二十块的——不是刻意讨好,是觉得去见书记,不能显得太寒酸。
他借了王德厚的摩托车,往县城赶。路还没完全修好,有些路段还是泥浆,摩托车轮子打滑,他开得很慢。天渐渐黑了,他打开车灯,灯光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他的心里很热。
到了县城,已经快七点半了。他把摩托车停在县委大院外面,步行去了赵国栋说的那个地方——不是饭店,是县委家属院的一栋老楼。赵国栋住在一楼,门口有一小片菜地,种着几垄青菜和几棵葱。陆浩明站在门口,整了整衣领,按了门铃。
门开了。赵国栋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脚上是棉拖鞋,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他的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洗过澡。
“来了?进来。”
陆浩明跟着他进了屋。客厅不大,沙发是旧的,茶几上摆着几盘菜——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碗筷已经摆好了,两副。
“坐。别客气。”赵国栋在沙发上坐下,拿起筷子,“就咱们两个人,随便吃。”
陆浩明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碗,夹了一口菜。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是他来这里之后吃过的最好吃的红烧肉。
“赵书记,这是您做的?”
“我做的。你师母在省城带孙子,我一个人在家,自己做饭自己吃。”赵国栋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嚼,“怎么样?还行吧?”
“好吃。比我们食堂的好吃。”
“陈师傅知道了该不高兴了。”赵国栋笑了,笑容很短,但很真。
他们吃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陆浩明不知道该说什么,赵国栋似乎也不急着说什么。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窗外传来的虫鸣。
“小陆,你来了多久了?”赵国栋放下筷子,端起茶杯。
“一年多了。”
“一年多,你做了不少事。石槽沟的路,农机补贴试点,‘两免一补’清查,王家坝的转移。有的人干十年都做不了这么多。”
“赵书记,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
“我知道。”赵国栋打断他,“我不是在表扬你。我是在问你,你累不累?”
陆浩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赵国栋会问这个问题。
“累。”他诚实地说。
“累就对了。”赵国栋放下茶杯,“不累的工作,谁都能干。累的工作,才能锻炼人。你这一年多,进步很大。不是写材料的进步,是当干部的进步。”
“赵书记,我还有很多要学的。”
“当然。你还年轻,路还长。”赵国栋点了一根烟,“但有一条,你已经学会了——把老百姓的事当自己的事。这一点,很多人一辈子都学不会。”
陆浩明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叫你来,不是跟你谈工作。”赵国栋吸了一口烟,“是想跟你说说话。我一个人在家,没人说话。你来了,陪我说说话。”
陆浩明抬起头,看着赵国栋。烟雾中,他的脸显得很老。头发花白,眼袋很深,额头上有一道道皱纹。他在平川县待了这么多年,一个人住在县委家属院里,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他的儿女在省城,老伴也在省城,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
“赵书记,您怎么不把师母接过来?”
“她不过来。说县城条件差,不如省城方便。”赵国栋苦笑了一下,“她不来,我也不强求。我一个人,习惯了。”
陆浩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父亲也是一个习惯独处的人,母亲在的时候,他不怎么说话;母亲不在的时候,他更不说话。但陆浩明知道,他不是不想说,是没人听。
“小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赵国栋问。
“不知道。先把灾后重建的事干完再说。”
“干完了呢?”
“干完了……可能回平川镇,也可能留在县里。看组织安排。”
赵国栋点了点头,把烟掐灭。“你这个人,不浮躁。这是优点。但有时候,太不浮躁了,也不是好事。该争的要争,该上的要上。你不争,别人以为你不想。你不上,别人就上了。”
“赵书记,我不是不想。我是觉得,先把事干好,其他的自然会来。”
“你说得对,也不对。事干好了,其他的不一定来。还要有人替你说话。”赵国栋看着他,“我替你说话。但我不可能替你一辈子。你以后要靠自己。”
陆浩明心里一热。“赵书记,谢谢您。”
“别谢我。谢你自己。你干得好,我才能替你说话。你干得不好,我说什么都没用。”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聊平川镇的事,聊县里的事,聊省里的事。赵国栋讲了很多他年轻时候的事——在乡镇当副镇长,在县里当局长,在市里当副秘书长。他说,他这一辈子,走了很多弯路,犯了很多错误。但有一条,他从来没有变过——把老百姓的事当自己的事。
“我当县委书记这几年,有人说我好,有人说我不好。好不好的,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走了之后,平川的老百姓会不会说,‘赵国栋这个人,还是干了点事的’。”
陆浩明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敬意。不是对领导的敬畏,是对一个人的敬意。
“赵书记,您会的。”
赵国栋笑了笑,没有接话。
吃完饭,陆浩明帮赵国栋收拾了碗筷。赵国栋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路上小心。路还没修好,开慢点。”
“好。赵书记,您早点休息。”
陆浩明走出家属院,骑上摩托车,往平川镇开去。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想起赵国栋说的那些话——“把老百姓的事当自己的事。”“我替你说话,但我不可能替你一辈子。”他知道,赵国栋不是在跟他拉家常,是在教他。教他怎么当干部,怎么做人。
回到平川镇,已经是深夜了。他把摩托车停好,走进院子。月光照在地上,白晃晃的。他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看着头顶的星空。星星很多,很亮,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碎钻。他想,赵国栋一个人住在县委家属院里,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跟自己说话。他是一个县委书记,但他也是一个孤独的老人。他把他叫来吃饭,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是因为他想找个人说说话。
陆浩明把烟掐灭,上了楼,回到宿舍。他坐在书桌前,翻开赵国栋送给他的黑色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
“赵书记请我吃饭。在他家里,他做的菜。红烧肉很好吃。他说,你累不累?我说累。他说,累就对了。他说,把老百姓的事当自己的事,这一点很多人一辈子都学不会。他说,我替你说话,但我不可能替你一辈子。赵书记一个人住在县城,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他叫我去吃饭,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是因为他想找个人说说话。”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躺到床上。窗外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传来的狗叫。他闭上眼睛,想着赵国栋穿着灰色毛衣、脚上套着棉拖鞋的样子。那一刻,他不是县委书记,他是一个普通的老人,一个想找人说话的孤独的老人。
(第九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