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副镇长
春节刚过,平川镇就传出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陆浩明要当副镇长了。
这个消息最先是从财政所传出来的。周大姐在核算工资的时候,发现我的名字被列入了“副科级干部”的名单,她瞪大了眼睛,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又擦,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拿起电话,用比平时高八度的声音通知了全镇:“小陆要当副镇长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平川镇的每一个角落。食堂的陈师傅听到后,当天中午给我的荷包蛋从两个涨到了四个。我端着碗,看着那四个圆滚滚的荷包蛋,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荷包蛋,这是提前预支的贺礼。
“陈师傅,您这是……”
“吃你的。当了副镇长,别忘了我。”陈师傅面无表情,但嘴角的笑意比荷包蛋还圆。
我低头吃面,吃到一半,李小军端着餐盘坐过来,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说:“兄弟,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全镇都知道了。”
“不是这个。是另一个。”李小军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周明义不同意。”
我的手停了一下,筷子夹着的面条滑回了碗里。
“不同意?”
“不同意。他在党委会上说,你太年轻,经验不足,还需要再锻炼几年。孙德明坚持要提你,两个人吵了一架。”
我放下筷子,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食堂的灯光下缓缓升起,像一条扭曲的蛇。周明义不同意,我不意外。上次擅自转移群众的事,他训斥我“越权”,让我写检查。虽然市委通报表扬了我,但他心里的坎儿还没过去。不是他对我有意见,是他对“不按程序办事”有意见。
“后来呢?”我问。
“后来?后来赵书记打了电话。”李小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不知道赵书记说了什么,周明义会后就没再反对了。”
我吸了一口烟,没有说话。赵国栋替我说话了。他又一次替我说话了。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我有多了不起,是他觉得我值得。但我也知道,这意味着更大的压力。周明义虽然不再反对,但他会盯着我。我做得好,他不一定会表扬;我做错了,他一定会抓住。
下午,孙德明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红色的抬头上写着“中共平川县委组织部”。他看着我,表情严肃,但眼神里有一丝藏不住的欣慰。
“小陆,组织部的人下周来考察你。程序走完,你就是副镇长了。”
“孙书记,我……”
“你先别高兴。”孙德明打断我,“副镇长不是荣誉,是责任。你分管什么,知道吗?”
“不知道。”
“农业、水利、林业、农机。”孙德明掰着手指头,“四个口子,都是跟老百姓打交道的。你以前在农机站干过,熟悉。但农业和水利,你接触得少。要尽快熟悉起来。”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农业、水利、林业、农机,四个口子,一个人干。以前这些口子是张建军一个人管的,现在分了一部分给我。张建军会不会有意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能问。问了就是挑拨离间,不问就是装糊涂。我选择装糊涂。
“还有,”孙德明看着我,“你当了副镇长,就是镇领导了。说话办事要注意分寸。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一个人扛着门板就往前冲。”
“孙书记,我记住了。”
“记住没用。要做到。”孙德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行了。你去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孙书记,周镇长那边……”
“周镇长那边,你不用管。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我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阳光下缓缓升起,像一条金色的丝带。我想起周明义在党委会上说的话——“太年轻,经验不足”。他说得对。我确实年轻,确实经验不足。但我年轻,不代表我不能干;我经验不足,不代表我不能学。
第二天,组织部的人来了。
来的是老熟人——干部科的陈宇,还有一个人我不认识,姓吴,是干部科的副科长。陈宇看到我,笑了笑,说:“小陆,又见面了。”
“陈科长好。”
“别叫科长,叫哥就行。”陈宇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次是来考察你,你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
我笑了笑,但心里紧张得像揣了一只兔子。考察程序很规范——民主测评、个别谈话、查阅档案。民主测评是在全镇干部大会上填表,和年度考核差不多。个别谈话是找不同层次的人单独聊——领导、同事、下属,都要谈。
我坐在办公室里,等着结果。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我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掐灭。又点了一根,又掐灭。地上堆了一堆烟头,像一个个小小的坟包。
下午,陈宇敲开了我的门。
“小陆,考察结束了。”
“结果呢?”
“结果要回去研究。”陈宇看着我,表情微妙,“但我可以透露一点——民主测评,你的得票率是百分之九十一。”
我愣了一下。百分之九十一?比年度考核的百分之八十七还高了四个点。
“陈哥,你不是逗我吧?”
“我逗你干什么?你自己看。”陈宇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统计结果。
我接过来,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后面写着“同意提拔:四十一票,不同意:四票,弃权:一票”。四十一票同意,四票不同意。那四票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三十七票同意的人里,有刘铁柱。因为我看到了他在测评表上写的字——他的字很有特点,“优”字的那一横特别长,像一把刀。
我把纸还给陈宇,点了一根烟,手在发抖。
“小陆,你哭什么?”
“我没哭。烟熏的。”
陈宇笑了,笑得很深。
一周后,任命文件下来了。陆浩明同志任平川镇人民政府副镇长。文件是红头的,盖着县人民政府的大印。我把文件看了三遍,确认上面的名字是“陆浩明”,不是“陆浩朋”,也不是“陆浩暗”。然后我把文件锁进抽屉里,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妈,我当副镇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副镇长?多大的官?”
“副科级。最小的官。”
“最小的官也是官。”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爸知道了,一定高兴。”
“妈,您别跟我爸说。他自己看新闻吧。”
“你这孩子,当官了还不让说?”
“不是不让说。是怕他担心。副镇长不好当。”
母亲又沉默了三秒。
“那你别当了。”
“妈,我开玩笑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副镇长,副科级。一年前,我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选调生。现在,我是平川镇最年轻的副镇长。但我知道,这不是终点,是起点。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一个写材料的科员,不再是一个跑腿的跟班,不再是一个可以躲在别人身后的年轻人。我要站到前面去了。
晚上,张福来请我喝酒。
还是在那个小屋里,还是那张旧桌子,还是那瓶自酿的米酒。张福来炒了四个菜——花生米、拍黄瓜、炒鸡蛋、红烧肉。红烧肉是陈师傅做的,用饭盒装来的,还冒着热气。
“张师傅,您破费了。”
“破费什么?你当了副镇长,我高兴。”张福来倒了两碗酒,推给我一碗,“来,喝。”
我端起碗,抿了一口。米酒很甜,后劲很大。
“张师傅,我分管农机。以后您是我的兵了。”
“你的兵?我是你的师傅。”张福来笑了,“你当副镇长,我还是修机器的。你管我,我不管你。”
“张师傅,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张福来喝了一口酒,“小陆,你当了副镇长,别的我不担心。我就担心一条。”
“什么?”
“别飘。你从基层起来的,根在下面。飘了,根就断了。”
我端起碗,和他碰了一下。
“张师傅,我不会飘的。”
张福来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信你。”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不记得喝了多少碗,只记得最后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听到张福来说:“小陆,你睡这儿吧。明天再走。”我说:“不。我要回宿舍。明天还要上班。”
我走出张福来的家,走在平川镇的土路上。月光照在地上,白晃晃的。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晃,像一只喝醉了的企鹅。但我的心里很清醒。我知道,从明天起,我不再是陆浩明科员,而是陆浩明副镇长。称呼变了,但人没变。我还是那个在石槽沟修路的选调生,还是在王家坝洪水中背老人的干部,还是在农机站递扳手的小陆。
我推开宿舍的门,没有开灯,直接躺到床上。床板咯吱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窗外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传来的狗叫。春天的虫鸣比冬天密了很多,像是在庆祝什么。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我站在平川镇政府的院子里,面前是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衬衫,深色裤子,皮鞋擦得很亮。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我看了他很久,才认出来那是自己。
镜子里的我笑了。我也笑了。
(第一百零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