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分管农林水利
正式分管农林水利的第一周,我就深刻理解了一个道理:为什么前任副镇长调走的时候,连桌牌都没带走。不是忘了,是不想带走。这四个口子,每一个都是烫手山芋。
农技站的问题,我早有耳闻,但真正接手才知道有多棘手。李长河拿着厚厚一沓材料来找我的时候,表情像一个被拖欠了三年工资的农民工。他把材料放在我桌上,足足有二十公分高。
“陆镇长,这是今年春耕生产需要协调的事。您看看。”
我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种子、化肥、农药、农膜、农机、灌溉、病虫害防治……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资金缺口”或“人员不足”。我翻到第二页,情况类似。第三页,还是类似。我把材料合上,点了一根烟。
“李站长,您直接告诉我,最急的是哪三件事。”
李长河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种子。县种子公司的优质稻种不够,我们只订到了计划的三分之一。老百姓买不到好种子,今年收成就没保障。第二,化肥。县供销社批给我们的平价化肥比去年少了三成,缺口很大。第三,灌溉。去年洪水冲毁了不少渠道,水利站的人手不够,抢修进度慢。”
我掐灭烟,拿起笔记本,把这三件事记下来。“种子的事,我去找县种子公司。化肥的事,我去找供销社。灌溉的事,我去找水利站。您先把其他工作抓好。”
李长河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怀疑——大概在想,这个年轻的副镇长,嘴上说得好听,能办成吗?
我没有解释。解释没用,办成了才有用。
送走李长河,我骑上摩托车去了县城。第一站,县种子公司。经理姓王,四十多岁,圆脸,笑眯眯的,看起来像个弥勒佛。但弥勒佛也有不笑的时候——我把平川镇的情况说完,他的笑容就消失了。
“陆镇长,不是我不给你们。今年的优质稻种确实紧张,全县都在抢。你们要的量太大了,我手里没有那么多。”
“王经理,那您手里有多少?”
“一百二十吨。你们要两百吨,差八十吨。”
八十吨。我算了一下,一吨稻种可以种五十亩地,八十吨就是四千亩。四千亩地的收成,关系到上千户农民的生计。
“王经理,有没有办法调剂一下?别的乡镇要是订多了,能不能匀给我们?”
王经理想了想,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他低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看着我。“双桥镇订了两百吨,他们说可以匀出三十吨。柳河镇订了一百五十吨,他们说一吨都不能少。加起来,你能拿到一百五十吨。还差五十吨。”
五十吨,两千五百亩地。我咬了咬牙。“王经理,您再帮我问问。我这边也想办法。”
从种子公司出来,我去了供销社。郑科长还是那个郑科长,慢条斯理,不冷不热。我把化肥缺口的事说了,他翻了翻桌上的文件,抬起头。
“小陆,不是我不帮你。今年的化肥总量就这么多,你们镇去年欠的货款还没结清,我只能按计划批。”
“郑科长,去年的欠款我们已经还了。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郑科长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文件上写了一行字。“我再给你加二十吨。不能再多了。”
二十吨。缺口还有三十吨。我道了谢,走出供销社,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阳光下缓缓升起,像一条无力的蛇。种子差五十吨,化肥差三十吨,灌溉渠道还堵着。三件事,一件都没解决。
我掐灭烟,去了县水利局。刘局长正在开会,我在走廊里等了将近一个小时。会散后,他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
“小陆?你怎么来了?”
“刘局长,平川镇的灌溉渠道急需抢修。去年洪水冲毁了不少,老百姓等着水插秧。”
刘局长把我带到办公室,摊开地图,找到平川镇的位置。“你说的是哪一段?”
“清江河灌区东干渠,去年冲毁了三百多米,还有几个闸门坏了。如果不修,下游五千多亩地浇不上水。”
刘局长看着地图,眉头皱了起来。“东干渠的维修计划排在下半年,资金还没到位。”
“刘局长,等不到下半年。老百姓现在就要水。”
刘局长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他低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我帮你从应急资金里挤一挤,先修最急的那段。你把方案报上来,我签字。”
“谢谢刘局长。”
走出水利局,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我骑上摩托车,往平川镇赶。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我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种子差五十吨,化肥差三十吨,东干渠只修最急的那段,其他问题还是没解决。靠我一个人跑断腿也跑不完,得想办法。
回到镇上,我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去了农技站。
“李站长,种子的事,我跑了一趟县种子公司,拿到了一百五十吨。还差五十吨。”
李长河的表情有些失望,但没有说什么。
“这五十吨,我想办法从邻县调。您有没有认识的种子经销商?”
李长河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这个人,姓陈,在临江县做种子生意。以前联系过,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做。”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临江县丰产种子公司陈大发”。我拿起电话,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陈总吗?我是平川镇的副镇长陆浩明。我们镇缺五十吨优质稻种,您那边有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有。但价格比县种子公司贵百分之十。”
“贵百分之十?为什么?”
“因为县种子公司有政府补贴,我没有。你要是能接受,我明天就发货。”
我咬了咬牙。“接受。但您要保证质量。”
“质量你放心。我做种子生意二十年了,从不卖假货。”
挂了电话,我对李长河说:“明天发货。贵了百分之十,这笔钱我来想办法。”
李长河看着我,欲言又止。
“李站长,您别说了。先把种子拿到手,钱的事以后再说。”
第二天,种子到了。五十吨,堆在农技站的仓库里,像一座小山。李长河带着站里的人一袋一袋地检查,确认没有问题,才松了口气。
化肥的事,我找了县里的几家农资公司,一家一家地谈。有的嫌量太小,不送;有的价格太高,买不起。跑了三天,终于找到了一家愿意以平价供货的。老板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干脆利落。
“陆镇长,我帮你调三十吨。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们镇的农民以后买农资,优先考虑我。”
我笑了。“刘总,您这是做生意,不是做慈善。只要您价格公道、质量可靠,老百姓自然会选您。”
刘总也笑了。“你这个人,实在。不像别的干部,嘴上说得好听,一谈到钱就推三阻四。”
化肥到位的那天,李长河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化肥袋子,眼眶红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握了握我的手,使劲地摇了摇。
东干渠的抢修,赵卫东带着水利站的人干了一个星期。我去工地看了三次,每次都带着陈师傅蒸的馒头和咸菜。工人们蹲在渠边,啃着馒头,喝着凉水,但干劲很足。
“赵站长,进度怎么样?”
“快了。再有三五天就能通水。”
“辛苦了。”
“辛苦啥?老百姓等着水插秧,我们辛苦几天,他们就能多收几百斤。”
我蹲在渠边,点了一根烟。赵卫东也点了一根,两个人蹲在那里,像两个老农民。
“陆镇长,你当了副镇长,还蹲在工地上抽烟,不怕别人说你没架子?”
“架子是给外人看的。蹲下来,老百姓才跟你说真话。”
赵卫东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烟抽得更深了。
春耕生产顺利推进的那个星期,县里来了一个检查组。带队的还是上次那个吴局长——县财政局的吴德明。他看了我们的种子、化肥、灌溉设施,点了点头。
“小陆,你们平川镇今年春耕抓得不错。”
“吴局长,都是老百姓自己的功劳。我们只是跑跑腿。”
“跑腿也是功劳。有的乡镇,连腿都不愿意跑。”吴局长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这个人,能干事。好好干。”
检查组走后,孙德明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陆,春耕的事,你办得不错。”
“孙书记,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李长河、赵卫东他们干的。”
“我知道。但你这个牵头的人,起到了作用。”孙德明端起茶杯,“接下来,还有三件事。第一,防汛。汛期快到了,去年的教训不能忘。第二,林业。林权纠纷要抓紧解决。第三,农机。公益性岗位的事要盯紧。”
我点了点头。
走出孙德明的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我看着窗外的院子,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齐了,绿油油的,在风中轻轻摇摆。
我掐灭烟,回到办公室,打开笔记本,把接下来要做的三件事列了出来。防汛、林权纠纷、公益性岗位。每一件都不容易,但每一件都要做。不是因为我当了副镇长,是因为老百姓等着。
窗外,太阳渐渐西沉。我没有抬头,继续写着。
(第一百零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