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新官上任
副镇长的椅子还没坐热，我就迎来了上任后的第一把火——不是我想烧的，是别人点的。
那天早上，我刚到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就响了。接起来，是县防汛办的通知：下周省里要来检查防汛准备工作，各乡镇要提前自查，形成书面报告。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日历，距离省检只有五天。五天时间，要把全镇的河堤、水库、地质灾害点全部过一遍，还要写出一份像样的报告。我点了一根烟，开始盘算人手——水利站两个人，加上我，三个。五天，跑完全镇三十多个重点部位，平均每天六七个。不是做不到，但要做到“细致入微”，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拿起电话，打给赵卫东。“赵站长，省里要来检查防汛，咱们得抓紧自查。你把手头的事放一放，咱们今天就开始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陆镇长，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下。我那个助手小刘，上周请假回老家了，说是家里有事，请了一个月。”
“一个月？什么事请这么久？”
“不知道。他不肯说。”
我放下电话，又点了一根烟。水利站两个人，走了一个，剩下赵卫东一个光杆司令。加上我，两个。五天跑三十多个点，不是难不难的问题，是根本跑不完。我开始怀疑小刘请假不是偶然——是不是有人想看我笑话？还是我多想了？
不管怎样，活要干。我穿上雨鞋，拿起笔记本，去敲张建军的门。张建军以前分管过水利，经验丰富，我想请他指点一下重点部位。
“张镇长，省里要来检查防汛，我想请您指点一下，哪些点是必看的？”
张建军正在看文件，抬起头，摘下眼镜。“小陆，你刚上任，第一件事就是省检。这是考验，也是机会。做好了，上面认可；做砸了，以后就难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摊开，用红笔在上面画了十几个圈。“这些是重点中的重点。王家坝的河堤、鹰嘴岩的滑坡点、清江河的几处险段，你先跑这些。其他的，能跑多少跑多少，但报告里要把问题写清楚，整改措施要实。”
我把地图拍了照，道了谢，出了门。
第一站，王家坝。河堤重建工程还在收尾，工地上只有几个工人在砌护坡。我找到施工负责人老马，问他进度。老马拍着胸脯说：“陆镇长放心，省检之前肯定完工。”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刚砌的石头，摇了摇，纹丝不动。又看了看水泥标号，符合要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老马，你辛苦。但有一条，质量第一。省检不是目的，老百姓的安全才是目的。”老马连连点头。
第二站，鹰嘴岩。去年泥石流的地方，治理工程已经完工了，挡墙、排水沟、监测点一应俱全。我爬上挡墙，看了看山体，又看了看排水沟，没有发现问题。正要走，一个老头从旁边的房子里走出来，叫住了我。
“你是镇里的干部？”
“大爷，我是副镇长陆浩明。您有什么事？”
“我姓周，周德厚。你去年救过我。”
我仔细一看，果然是周德厚。他比去年精神多了，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手里拄着拐杖，但腰板直了不少。
“周大爷，您身体还好？”
“好多了。房子你们帮我修了，鸡也帮我买了，老伴的坟也清了。我没什么可操心的了。”他拉着我的手，“小陆，你是个好人。但你当了副镇长，可不能变。”
“大爷，我不会变的。”
“那就好。”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核桃，塞到我手里，“自家树上结的，你尝尝。”
我握着核桃，心里热乎乎的。
跑了三天，三十多个点跑了一大半。笔记本记了密密麻麻，相机拍了几百张照片。每天晚上回到宿舍，腿像灌了铅，倒在床上就不想起来。但脑子停不下来，转着明天要跑的点、报告要怎么写、问题怎么整改。
第四天，出事了。
赵卫东打电话来，声音很急：“陆镇长，清江河柳树沟段的水位涨了，昨晚下了暴雨，上游来水大，河堤出现了一个缺口，不大，但如果不及时堵上，可能会扩大。”
我骑上摩托车就往柳树沟赶。到了现场，缺口不大，大概两米宽，水从缺口处往外涌，淹了旁边的一片农田。赵卫东已经带着几个村民在填沙袋了。我脱掉外套，跳进水里，和他们一起干。水很凉，凉得骨头疼，但我顾不上。一袋一袋的沙袋扔下去，缺口慢慢被堵住了。最后几个沙袋扔下去，水终于不往外涌了。
我爬上岸，浑身湿透，冻得直打哆嗦。赵卫东递给我一件干外套。“陆镇长，你穿上。”
“赵站长，这个缺口是怎么回事？不是刚加固过吗？”
赵卫东脸色凝重。“这段河堤是去年加固的，但标准不高。这次水不算大，就出了缺口。要是再来一次去年的洪水，恐怕扛不住。”
我蹲下来，看着那段河堤，心里沉甸甸的。去年洪水过后，赵国栋说王家坝的河堤要重建，标准要提高。但清江河沿线不止王家坝，柳树沟、双河村、石门坎，每一段都需要加固。县里没钱，只能先紧着最危险的地方。柳树沟排在后面，就出了事。
“赵站长，你先把缺口彻底堵上，再做个方案，把柳树沟段的问题写清楚。我要向县里争取资金。”
“陆镇长，县里会有钱吗？”
“不知道。但不争取，永远没有。”
回到镇上，我换了干衣服，坐在办公室里，开始写报告。我把柳树沟段的情况写得尽量详细——缺口的尺寸、水流量、造成的损失、存在的隐患。又把沿线其他几段的问题也列了出来，每一段都有照片、有数据、有整改建议。写完之后，我发给赵国栋的联络员李阳，请他转交。
第二天，省检查组来了。带队的是省水利厅的一个处长，姓高，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和善。他看了王家坝的河堤，看了鹰嘴岩的治理工程，看了清江河的几处险段，又翻了翻我们的自查报告，点了点头。
“平川镇的防汛准备工作比较扎实，问题找得准，整改措施也实。但有一点，你们要注意——柳树沟段的河堤，标准偏低，要尽快加固。”
“高处长，我们已经在争取资金了。”我说。
高处长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
送走检查组，我回到办公室，瘫在椅子上。几天没睡好，眼睛干涩，腰酸背痛。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省检过了，没有被批评。但柳树沟的问题还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王德厚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小陆，周大姐让我带给你的。说是她自家做的腊肉，给你补补身子。”
我看着那两袋腊肉，愣了一下。周大姐？那个卡我发票的周大姐？她怎么会给我送腊肉？
“王主任，她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就是看你最近瘦了。”王德厚把腊肉放在桌上，“小陆，你当了副镇长，有些人开始对你好了。但你要分清楚，谁是真对你好，谁是看中你的位置。”
“王主任，我分得清。”
“分得清就好。”王德厚走了。
我看着那两袋腊肉，心里五味杂陈。周大姐给我送腊肉，不是因为她喜欢我，是因为我是副镇长了。她有求于我，或者怕我。我不怪她，这是人性。但我知道，我不能因为这些腊肉就忘了自己是谁。
晚上，我回到宿舍，把那两袋腊肉挂在窗台上，打算明天送给陈师傅，让他做给大家吃。然后我坐下来，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黑色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新官上任第一把火，省检。跑了四天，瘦了五斤。柳树沟的河堤出了缺口，堵上了，但问题还在。周大姐送了腊肉。王主任说，你要分清楚谁是真对你好。腊肉可以分着吃，但信任不能分。”
我合上笔记本，点了一根烟。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两袋腊肉上，油亮油亮的。我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月光中缓缓升起，像一条银色的蛇。我想，新官上任不是烧火，是挑担子。担子很重，但必须挑起来。
（第一百零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