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我在会上发言
周一早上,我端着茶杯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
不是那种“有人要倒霉了”的不对,而是那种“有人要让别人倒霉了”的不对。周明义坐在主位左边的椅子上,面前的笔记本翻开着,手里握着笔,但一个字都没写。他在等人。等谁?等一个能让他开炮的靶子。
孙德明进来后,照例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开会。今天主要研究一件事——清江河沿线河堤加固工程的资金缺口。”
我的心跳了一下。清江河沿线河堤加固,是我分管的工作。资金缺口的事,上周我刚跟县水利局汇报过,他们说要研究研究,还没给答复。现在拿到班子会上讨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要把这个烫手山芋甩给我,让我在众人面前出丑。
“小陆,你先把情况说说。”孙德明看着我。
我站起来,翻开笔记本,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清江河沿线需要加固的河堤总长十二公里,按照二十年一遇的标准,预算一千二百万。县水利局承诺配套六百万,省里争取四百万,缺口两百万。目前,省里的资金还没到位,县里的六百万也只拨了三百万。所以,实际缺口是五百万。”
我说完,坐下来。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五百万?”张建军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小陆,你之前不是说缺口两百万吗?怎么一下子变成了五百万?”
“张镇长,之前说的两百万,是省里资金到位的情况。现在省里的资金没到位,县里的配套也没给足,缺口自然就大了。”
“那你有没有去催?”周明义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子上,“省里的资金,你催了吗?县里的配套,你催了吗?”
“催了。省里说今年资金紧张,要等明年。县里说财政收入下滑,只能先给三百万。”
“催了没用,那就是你的问题了。”周明义靠在椅背上,“小陆,你分管农林水利,河堤加固是你的职责。资金不到位,工程就动不了。工程动不了,汛期来了怎么办?再垮一次?”
这话说得重了。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每个人都低着头,假装在看笔记本。我感觉到刘铁柱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他在看我的反应。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周镇长,您说得对。资金不到位,是我的问题。但我有一个建议。”
“说。”
“我建议,把清江河沿线河堤加固工程分成三期。第一期,先做最危险的那段,就是柳树沟到王家坝那三公里。这段的预算三百万,县里已经拨了三百万,刚好够。第二期和第三期,等省里和县里的资金到位了再做。这样,既能保证今年汛期的安全,又不会因为资金缺口影响工程进度。”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孙德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
“周镇长,你觉得呢?”
周明义沉默了几秒。“分期做,可行。但第一期三百万,够不够?你别做到一半,钱花完了,工程烂在那里。”
“周镇长,我已经让水利站做过详细的预算,三百万刚好够。如果不够,我用自己的工资补。”
张建军笑了。“小陆,你一个月工资三千多,补到什么时候?”
“补到退休。”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周明义没有笑,他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那就按小陆的建议办。”孙德明一锤定音,“第一期,柳树沟到王家坝,三公里,三百万。小陆负责,汛期之前必须完工。”
“保证完成任务。”
散会后,我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气。周明义在会上那番话,明摆着是想让我难堪。但他没想到,我把难题拆解了,变成了一个可行的方案。这叫“以退为进”,不是我怕了,是我把球踢了回去。
王德厚走出来,站在我旁边,也点了一根烟。
“小陆,你今天发言,很稳。”
“王主任,不是我稳,是我提前准备了。周镇长要问什么,我大概猜到了。”
“猜到了?”
“猜到了。上周我去他办公室汇报工作,他问了资金缺口的事,我说两百万。他没说什么,但我看他记在了本子上。我就知道,他会在会上拿这个说事。所以我把所有可能的问题都想了一遍,把答案准备好了。”
王德厚看着我,笑了。“你小子,越来越像个老油条了。”
“王主任,不是油条,是油条上面那层芝麻——看着不起眼,但能让人硌牙。”
王德厚笑出了声。
下午,我去了柳树沟,找赵卫东商量第一期工程的事。赵卫东正在河边测量,看到我,放下仪器。
“陆镇长,资金的事定了?”
“定了。第一期三百万,先做最危险的那段。你抓紧把施工方案做出来,下周招标。”
赵卫东点了点头,又犹豫了一下。“陆镇长,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上次省里来检查的时候,我听到高处长跟县水利局的刘局长说了一句话。他说,平川镇的那个年轻副镇长,胆子大,但路子野,要注意。”
我愣了一下。“高处长真这么说的?”
“真说了。我当时就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我点了一根烟,心里翻江倒海。高处长说我“路子野”——什么意思?是说我不按规矩办事?还是说我擅自转移群众的事给他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不管怎样,这不是一个好信号。省里的领导对我有看法,以后争取资金就更难了。
“赵站长,这件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
我掐灭烟,骑上摩托车,回了镇上。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窝蜜蜂在嗡嗡叫。高处长的话,周明义的态度,刘铁柱的目光,张建军的笑声——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张网,把我罩在中间。我挣扎,网就收得越紧。我不挣扎,网就慢慢勒进肉里。
晚上,我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黑色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班子会上,周镇长想让我难堪,问我资金缺口的事。我把工程分成三期,先做最危险的那段。他无话可说。王主任说,我越来越像老油条了。赵卫东告诉我,省里的高处长说我‘路子野’。这不是好话。我得小心。”
我合上笔记本,点了一根烟。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条银色的蛇。我想起高处长的那张脸——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和善。但和善的面孔下面,藏着什么样的心思?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要更小心。不是为了保官,是为了把事干成。
我掐灭烟,躺到床上。明天,还有很多会要开,很多话要说。但我会记住:发言不是说话,是下棋。每走一步,都要想好后三步。
(第一百零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