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老罗补上窟窿
刘教授的电话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上午打来的。我正蹲在柳树沟的河堤上,和老罗一起检查新浇筑的混凝土。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安全帽上像炒豆子。老罗蹲在我旁边,用钢筋戳了戳刚凝固的混凝土表面,凑近看了看,点了点头:“标号够了,硬度也行。”
手机响了,我摘下手套,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不是电话,是刘教授发来的,只有一行字:“方便接电话吗?有急事。”我赶紧拨过去,蹲在河堤边上,雨丝飘到脸上,凉飕飕的。
“浩明,你写的那篇关于老罗的材料,我帮你报上去了。省里一位领导看到了,作了批示。”刘教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老母鸡刚下完蛋。我愣了一下,手里的钢筋差点掉进河里。
“批示?什么批示?”
“领导说:‘基层干部是党的执政根基,要切实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请省民政厅、省财政厅会同相关市县,研究提出帮扶方案。’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转了三圈才转明白。领导批示,意味着老罗的事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事,变成了省里的事。省民政厅、省财政厅要研究方案,意味着可能出台政策,解决的不只是老罗一个人的问题,而是全省类似老罗这样的基层干部的问题。
“刘教授,那老罗能拿到多少钱?”
“具体数额还不知道。但省里已经拨了一笔专项救助金到县里,县里正在研究分配方案。你让老罗做好准备,把申请材料补齐全。”
挂了电话,我蹲在河堤上,点了一根烟。老罗在旁边看我脸色不对,以为出了什么事,紧张地问:“陆镇长,怎么了?是不是工程有问题?”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把烟递给他。
“老罗,您儿子的事,省里领导知道了。专门作了批示。”
他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像两颗煮熟的鸡蛋。“省……省里领导?怎么会知道?”
“我写的。写成了材料,托人报上去的。”
老罗蹲在那里,手里的烟点了几次都没点着,手抖得像筛糠。我帮他点上,他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不知道是烟呛的,还是眼眶里那些东西。
“陆镇长,您……您让我怎么谢您?”
“不用谢。您活着,把活干好,就是谢我。”
回到镇上,我让老罗把申请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附上省领导的批示复印件,送到了县民政局。县民政局的人看到批示,脸色当场就不一样了,客气得像换了个人。一周后,老罗的银行卡上多了一笔钱——五万块。不是很多,但够他儿子大半年的透析费用了。
老罗拿到钱的那天,提着一只老母鸡来我办公室。我推辞了半天,他非要给,最后我把鸡送到陈师傅那里,让他炖了汤,给镇上的几个困难户分了。
“老罗,这钱是省里给的,不是我给的。您要谢,谢省领导。”
“省领导隔着好几层呢。您就在我面前,不谢您谢谁?”
我笑了笑,没有再推。老罗坐在椅子上,犹豫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陆镇长,我还想补一个窟窿。”
“什么窟窿?”
“上次柳树沟工程的事,刘德胜威胁我,我没敢举报。现在刘德胜进去了,我想把这笔账补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刘德胜在柳树沟工程上偷工减料的证据。水泥标号、钢筋用量、混凝土配比,我都记在这里了。您帮我把这个交给纪委,该拆的拆,该重来的重来。”
我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心里热乎乎的。老罗不是不想举报,是怕。怕被报复,怕儿子出事。现在他不怕了,因为刘德胜进去了,也因为有人替他撑腰了。
“老罗,您不怕了?”
“不怕了。您说过,钱是国家的,也是老百姓的。我儿子的病,国家出了钱。刘德胜偷工减料的那些钱,也该吐出来。”
当天下午,我把老罗的那份材料送到了县纪委。周主任收下材料,看了老罗的亲笔签名,点了点头。一个月后,刘德胜的案子追加了罪名,刑期从三年变成了五年。柳树沟那段偷工减料的河堤,被全部敲掉重来。老罗每天蹲在工地上,盯着每一车混凝土、每一根钢筋,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赵卫东跟我开玩笑:“老罗现在比监理还监理,施工队的人见了他都绕着走。”
老罗的事解决了,但刘教授的话还在我脑子里转——“你写的那篇材料,省里领导很重视。”重视的不只是老罗一个人,是基层干部的生存状态。我能不能把这个问题研究得更深、更透,写出一份有分量的调研报告?不是写一个人的故事,是写一群人、一个群体、一个制度的困境。
我拿起电话,打给了刘教授。“刘教授,您上次说让我调研基层干部待遇问题,我想做。”
“你想好了?这不是写一篇材料的事,要跑很多地方,问很多人。”
“想好了。老罗的事只是一个开始。我想知道,像老罗这样的人,还有多少?他们的困境,根源在哪里?怎么解决?不把这些问题搞清楚,帮了一个老罗,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
刘教授沉默了一会儿。“浩明,你这个人,是做大事的料。你先把平川镇的基层干部情况摸清楚,做个样本。然后我再帮你扩大范围,覆盖全县、全市、全省。”
“好。刘教授,我需要一个调研框架。”
“框架我来帮你设计。你先做一件事——把全镇所有在编干部的工资、家庭负担、健康状况、工作年限、离职意愿,全部统计出来。用数据说话。数据,比故事更有力量。”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点了一根烟。全镇所有在编干部,四十多人,工资三千出头,平均年龄四十六岁,大部分有慢性病,有的自己生病,有的家属生病,有的孩子上学,有的父母养老。每一个人都像一根绷紧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老罗是那根快要断的弦,被我接上了。但还有更多的弦,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裂着。
我掐灭烟,拿起电话,打给了王德厚。“王主任,您帮我通知一下各站所,下周我要对所有在编干部做一次问卷调查。关于工资、家庭负担、健康状况、离职意愿。”
王德厚沉默了一会儿。“小陆,你要搞人口普查?”
“不是人口普查,是干部普查。我想知道,平川镇的干部,还能撑多久。”
(第一百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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