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种子和化肥
春耕的事刚理出个头绪,我以为可以松半口气了。但“半口气”这种东西,在基层就像食堂里的红烧肉——你以为还有,低头一看,盘子已经见底了。李长河来报信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份化肥分配表发呆。八十吨化肥,四十吨种子,听起来不少,摊到全镇两万多亩地上,薄得像纸。
“陆镇长,出事了。”李长河站在门口,脸色像霜打的茄子。
“什么事?”
“临江县的那批种子,到了。但少了一半。”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半?不是十吨吗?”
“是十吨,但陈大发只发了五吨。他说他被人骗了,上游的供货商跑路了,他手里只有五吨。问我们怎么办。”
我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骑摩托车去临江县把陈大发绑过来。但我可以去找他,面对面地谈。合同签了,定金付了,他不发货,就是违约。违约就要赔钱。赔钱他不愿意,发货他发不出来。他卡在中间,我也卡在中间。卡住我的不是陈大发,是那个跑路的上游供货商。
“李站长,您先回去。我去临江县一趟。”
“陆镇长,您刚回来,又要跑?”
“不跑不行。老百姓等着种子下地。”我穿上外套,把那份合同揣进口袋,下楼骑上摩托车。从平川镇到临江县,骑摩托车要三个小时。路不好走,有一段还在修,坑坑洼洼的,颠得我骨头散架。但我不敢慢下来——早到一小时,也许就能早解决一小时。
到了临江县,已经是中午。陈大发的农资店门开着,他正在柜台后面发呆,看到我,像见了鬼一样,脸一下子白了。
“陆镇长,您怎么来了?”
“陈老板,您说呢?”我把合同拍在柜台上,没拍太响,但足以让他知道我不是来喝茶的,“五吨种子,差了一半。您让我回去怎么跟老百姓交代?”
陈大发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给我搬了一把椅子,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坐下来。他点了一根烟,手在抖。不是怕我,是怕那个跑路的供货商。
“陆镇长,我跟您说实话。那批种子,我是从省城一个批发商手里拿的。合作了好几年,从没出过问题。这次,他卷款跑了,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到。我压了二十万在他那里,现在血本无归。我不是不想给您发货,是我实在发不出来。”
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的眼神不像在撒谎。眼袋很重,嘴唇干裂,衣服皱巴巴的,像是好几天没换。一个被上游坑了的中间商,比我们这些被坑的基层干部还惨。我们至少还有个单位撑着,他只有他自己。
“陈老板,那您打算怎么办?合同签了,定金付了,您不发货,我回去没法交差。”
“陆镇长,我把定金退给您。违约金我也赔。但种子,我真的拿不出来了。”
“您退我定金,赔我违约金,然后呢?我拿着钱去找谁买种子?现在全省都缺,有钱也买不到。”
陈大发低着头,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烫了一下,他赶紧扔掉。
我站起来,在店里走了几步。货架上摆着几袋化肥、几箱农药,种子一袋都没有。他的店,像被洗劫过一样空。他不是不想做生意,是做不成了。二十万的窟窿,他补不上。补不上,店就垮了。店垮了,他这些年就白干了。
“陈老板,您手里还有五吨,先给我。剩下的五吨,您再想想办法。从别处调,从省外进,不管什么渠道,我只要货。价格涨一点,我能接受。但您不能让我空手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我。“陆镇长,您不怕我再骗您?”
“您骗我一次,是您不讲信用。我信您两次,是我不长记性。但我愿意再信您一次。因为您做农资二十年了,不该因为一次被骗就毁了招牌。”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他挂了。
“陆镇长,我有个老关系在湖南,他手里有货。但价格比我们这边贵百分之二十。您能接受吗?”
“百分之二十?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不是开玩笑。现在全省都缺,湖南那边也紧张。他能给我调五吨,已经算给面子了。”
我咬了咬牙。“行。百分之二十就百分之二十。但我有一个条件——货到付款,不见货不给钱。”
“行。我现在就联系。”
种子的事解决了,但价格贵了百分之二十。这百分之二十,相当于五吨种子多花了好几千块。这笔钱,镇里出不起,老百姓更出不起。我坐在陈大发的店里,把账算了一遍又一遍,算得脑袋嗡嗡响。
“陈老板,这批种子,您能不能按原价给我?多出来的钱,我打借条,秋收之后还您。”
陈大发瞪大眼睛。“您又打借条?您上次打的借条还在我抽屉里呢。”
“那就再打一张。反正虱子多了不痒。”
陈大发看着我,忽然笑了。“陆镇长,您这个人,我服了。行,按原价。多出来的钱,您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不给也行,就当交个朋友。”
我站起来,握住他的手。“陈老板,谢谢您。但有一条——我欠您的钱,一定还。不是现在,但一定会还。”
“您还了,我收着。您不还,我也不要。您帮了那么多老百姓,也当是我帮您一次。”
从陈大发的店里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太阳西斜,照在临江县的街道上,橘红色的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我骑上摩托车,往平川镇赶。三个小时的车程,天黑透了才到。回到宿舍,腿软得像灌了铅,倒在床上不想起来。
但心里踏实。种子,齐了。
种子解决了,化肥还有十吨缺口。县供销社的郑科长从市里开会回来了,我去找他。他的办公室门开着,看到我,笑了笑。“小陆,你又来了?”
“郑科长,您知道我来干什么。”
“知道。化肥的事。但我告诉你,真的没有了。省里的指标就那么多,我分给你们五十吨,已经是极限了。”
“郑科长,我不找您要化肥。我找您要一个渠道——您认识的其他市的供销社,有没有能调货的?”
郑科长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北边的临江市,去年化肥库存不少,不知道今年怎么样。我帮你问问。”
他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挂了电话,说:“临江市供销社可以调十吨给你。但价格比我们这边贵百分之八,运费自理。”
“行。郑科长,谢谢您。”
“别谢我。谢你自己。你这个人,不达目的不罢休,我算是怕了你了。”
种子和化肥都齐了,李长河带着农技站的人开始分发。老百姓一袋一袋地把化肥扛回家,一袋一袋地把种子搬上车。刘大爷来领种子的时候,拉着我的手,使劲地摇了摇。
“陆镇长,您今年又帮我们解决了大问题。”
“刘大爷,不是我解决的。是陈老板、郑科长、还有那个湖南的老板帮的。我只是跑跑腿。”
“跑腿也是功劳。别人不跑,您跑了。这就是您的功劳。”
我笑了笑,没有再说。
晚上,我把培训期间的笔记本翻出来,在上面写了一句话:“春耕结束。种子、化肥、水,都到位了。欠陈大发五吨种子的差价,欠临江市供销社十吨化肥的运费。这些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但老百姓的庄稼,不会等。”
写完,我合上笔记本,点了一根烟。窗外月光如水,照在院子里的那堆化肥袋子上,白花花的。袋子堆得像小山,老百姓的心就不慌了。我的心里还有点慌——那笔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但至少,我没有让老百姓种不上地。
(第一百二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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