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我出面谈判
马德胜的工资发下去之后,我以为堵门的事就算翻篇了。但我忘了一件事——马德胜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村的代表。他代表的不是他自己,是柳树沟所有被欠薪的农民工。他只拿到了他儿子的八千四,但其他人呢?其他十几个人的工资,还在天上飞。
果然,第二天一早,镇政府的大门又被堵了。
这次带头的不是马德胜,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姓吴,大家都叫她吴婶。她的嗓门比马德胜还大,像是装了扩音器,而且她不坐地上——她搬了一把折叠椅,端端正正地坐在大门口,面前还摆了一杯茶。那杯茶不知道是谁给她倒的,但我注意到保安老张的眼神躲躲闪闪,八成是他干的。老张这个人,平时看大门挺凶,见了老太太就腿软。
“陆镇长来了!”有人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像十几把飞刀。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吴婶面前蹲下来。
“吴婶,您这是……”
“小陆,你不用说了。”她端起茶杯,优雅地抿了一口,那姿态像在参加贵妇下午茶,可惜背景是镇政府斑驳的铁门,“我们今天来,不是闹事。是要钱。水利局的钱你帮马德胜要到了,我们的呢?我儿子在工地上搬了三个月砖,一分钱没拿到。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把这把椅子搬到你家门口去。”
我回头瞪了老张一眼。老张假装在看天上的云。
“吴婶,您儿子叫什么名字?”
“吴大军。”
“吴大军?是不是去年在镇上开拖拉机把人家墙撞了那个?”
吴婶的脸一下子红了。“那是我儿子!但那是意外!墙修好了!赔钱了!你翻旧账是什么意思?”
“不是翻旧账。我是想说,您儿子开拖拉机不行,但搬砖应该没问题。他搬了三个月砖,工资是多少?”
“一万二。”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马德胜的八千四,加上吴大军的万二,再加上其他人的,总共大概七万块。县水利局已经拿了八万,刚好够。但问题是,那八万里有五千多被马德胜的儿子多领了?不,等一下——马德胜儿子的工资是八千四,不是从水利局的八万里出的?脑子有点乱。我站起来,点了一根烟,让自己冷静一下。
“吴婶,您给我三天时间。”
“又是三天?你上次说三天,钱是到了,但只到了马德胜家的!我们家呢?”
“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亲自盯着,把钱发到每个人手里。”
吴婶放下茶杯,看着我。“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您要是不信,让老张作证。”
老张被点了名,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他硬着头皮走过来,干咳了一声。“吴婶,陆镇长说话算话。上次假种子的事、化肥的事,哪一件没办成?”
吴婶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把折叠椅收好。
“行。三天。三天后我要是拿不到钱,我不仅堵门,我还要去你家吃饭。顿顿去。”
人群散了。我站在门口,把那根烟抽完。老张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陆镇长,那个……折叠椅,要不要没收?”
“收什么收?她下次来还要用。你帮她保管好,别弄丢了。”
老张的表情像吃了半条活蚯蚓。
回到办公室,我开始算账。县水利局的八万块,给了马德胜八千四,还剩七万一千六。柳树沟被欠薪的农民工一共十三个人,欠薪总额七万二,还差四十块。四十块,我自己掏。但问题是,那七万一千六怎么发?每个人欠多少?我手里没有名单。
我拿起电话打给赵卫东。赵卫东是水利站的,柳树沟的灌溉渠工程是他监管的,他应该有记录。
“赵站长,柳树沟工程被欠薪的农民工名单,您有吗?”
“有。在我办公桌抽屉里。我发您。”
十分钟后,名单到了。十三个名字,十三个金额,加起来七万二。多出来的四十块,我让周大姐从财务的“杂项支出”里挤一挤。周大姐问我“杂项支出”是什么,我说“就是不知道花在哪里的钱”。她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批了。
钱凑齐了,接下来是发钱的问题。我不能把钱交给村干部代发——万一中间有人截留,老百姓还是会堵门。我得亲自发,一个人一个人地发,当场签字按手印,把钱递到他们手上。
第二天下午,我带着周大姐和那摞现金,去了柳树沟。村委会的院子里,十三个被欠薪的农民工已经等着了,吴婶坐在第一排,旁边放着她那把折叠椅。我把名单摊在桌上,一个一个地念名字。
“吴大军。”
吴婶的儿子站起来,是个壮实的小伙子,皮肤晒得黝黑。他走到桌前,签了字,按了手印。我把一沓钱递给他——一万二,厚厚一摞。他接过钱,手在抖。
“陆镇长,谢谢您。”
“别谢我。谢你妈。她堵门的姿势很标准。”
吴婶在后面笑了,笑得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念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问题——名单上写着“张德胜,六千”,但钱不够了。我算了一下,少了六百块。周大姐的脸一下子白了。“陆镇长,是不是我数错了?”我让她重新数了一遍,没错。
“张德胜是谁?”
一个瘦小的男人站起来,怯生生地举手。“是我。”
“你被欠了多少?”
“六千。但我听说,只有五千四?”
我愣了一下。“谁说的?”
“马德胜说的。他说水利局只拨了八万,分给我们这些人,到我这里可能只剩五千四了。”
我转过头,在人群里寻找马德胜。他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像一只被当场抓住的偷鸡贼。
“马大叔,您出来。”
他磨磨蹭蹭地走过来,脸涨得通红。
“马大叔,您儿子领了八千四。您知不知道,八千四里有一千二是别人的?”
他低着头,不说话。
“您是不是以为,水利局的钱是专门给您儿子的?”
他摇了摇头。
“那您为什么跟张德胜说,到他这里只剩五千四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陆镇长,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水利局的钱是先到先得,我怕比别人拿得少,就……就催你早点发。我不是想多拿。”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贪,他是怕。怕自己吃亏,怕别人拿得比他多。这种怕,在农村很常见——不是坏人,是被穷怕了的人。
“马大叔,您儿子多拿的一千二,您能退出来吗?”
他咬了咬牙。“能。我退。”
第二天,马德胜把一千二送到了我办公室。我把钱加到张德胜的六千块里,亲手递给了他。他接过钱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砸在钞票上,啪啪作响。
“陆镇长,我……我以为我这钱拿不回来了。”
“拿得回来。只要我在平川镇一天,老百姓的辛苦钱,就一分都不会少。”
晚上,我回到宿舍,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笔记本,写下了几行字:“吴婶带人堵门。我出面谈判,条件是一手交钱一手交人。马德胜多领了一千二,退了。张德胜拿到钱哭了。吴婶说下次请我吃饭。我说不用,您那把折叠椅借我用两天就行。”
合上笔记本,我点了一根烟。谈判这事,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关键是找到对方真正想要的东西。吴婶想要钱,马德胜想要安全感,张德胜想要公平。钱好给,安全感难给,公平更难给。但再难,也得给。因为不给,下次堵门的就不是折叠椅了,是挖掘机。
(第一百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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