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种子贩子跑了
方远的电话是在第三天打来的。那天下午,我正蹲在柳树沟的河堤上,和老罗一起检查新浇筑的混凝土。老罗的棉垫子我垫在屁股底下,软乎乎的,蹲久了膝盖也不疼。手机响了,我摘下手套,屏幕上显示“方远”。
“小陆,你那个事,我帮你问了。”方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走廊里打电话,怕被人听见。
“方哥,您说。”
“邵阳那边的公安朋友说,赵德明这个人,确实是假的。身份证是伪造的,公司是空壳公司,银行账户是用假身份开的。钱一到账,就被转到境外去了。这种案子,他们一年接到几十起,大部分都破不了。因为人在境外,钱也出去了,管辖权、取证、追赃,每一步都是死结。”
我蹲在河堤上,手里的烟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方哥,那您的意思是,老陈的三十多万,追不回来了?”
“追回来的可能性不大。但我朋友说,如果你们能提供更多的线索,比如赵德明在国内的联系人、物流记录、发货地址,也许能顺藤摸瓜,抓到他下面的马仔。”
方远挂了电话。我蹲在河堤上没动,河风吹得人有点凉。老罗在旁边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什么”。我不想把老陈的事告诉老罗,他够烦的了,儿子还在透析,每月等着花钱。
第二天早上,我正准备出门去找陈大发,李长河打来电话,声音很急:“陆镇长,出事了。陈大发跑了。”
“什么跑了?跑哪儿了?”
“不知道。他农资店关门了,人不在,电话也打不通。旁边店的人说,昨晚连夜搬走了,连招牌都拆了。”
我骑上摩托车就往临江县赶。到了陈大发的农资店门口一看,门锁着,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招牌拆了,墙上只剩两个膨胀螺丝的洞。透过门缝往里看,空空荡荡,货架都没了。地上有几张废纸,被风吹得直打转。
旁边餐馆的老板探出头来:“你是找老陈的?他昨晚走了。说是家里有事,急事。连房租都没跟我结清呢。”餐馆老板嘴里骂骂咧咧,说老陈欠他两个月房租,本来说好月底给,结果半夜跑了。
我点了一根烟,站在那扇紧闭的卷帘门前,脑子嗡嗡的。陈大发不是骗子,他是被骗的人。三十多万的窟窿,他补不上。补不上,店就垮了。店垮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他跑了,不是怕我,是怕那些被他欠钱的人。他欠了谁?欠了种子公司的货款,欠了房东的房租,欠了供货商的化肥钱。他跑了,这些人怎么办?他们会不会像上次马德胜堵镇政府一样,这次来堵我?
我拿起电话,打给陈大发。关机了。又打,还是关机。发微信,不回。发短信,不回。这个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回到镇上,我把这事跟王德厚说了。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小陆,你帮陈大发垫的那笔钱,还有借条吗?”
“有。他打了借条。”
“借条在谁手里?”
“在我抽屉里。”
“那就好。他跑了,你还有借条。他回来,你找他要钱。他不回来,你拿着借条找他家要。但有一条——你千万别把借条弄丢了。那是你唯一的证据。”
我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借条。陈大发的字歪歪扭扭,但写得认真:“今借到陆浩明人民币五万元整,用于购买水稻种子。定于秋收后归还。借款人:陈大发。”下面有签名,有手印。我把借条看了好几遍,然后锁进了保险柜。
借条在,钱就还在。但借条只是一张纸。纸是死的,人是活的。人跑了,纸就是废纸。
接下来几天,我一直在打探陈大发的下落。找他老家,他老家的人说不知道。找他老婆,他老婆电话也打不通。找他在临江县的朋友,有的说他去广东了,有的说他去湖南找那个骗子算账了,有的说他跳河了。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条是真的。
第五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号码是湖南邵阳的。
“陆镇长,是我。老陈。”
“老陈!您跑哪去了?!”我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我在邵阳。赵德明的老家。”他的声音沙哑,像几天没喝水,“我找到他家了。他不在,他老婆在。他老婆说他去年就跑了,跑到缅甸去了。家里的钱都被他卷走了,房子也快被银行收走了。”
“老陈,您……”
“陆镇长,您听我说。”他打断我,“我知道我跑了,您肯定骂我。但我不跑不行。债主天天上门,我老婆吓出了病,孩子学也上不成了。我来邵阳,就是想找赵德明,把您的钱要回来。您的五万,还有我自己的三十多万,我都要回来。”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骗子,他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可怜人。他被骗了三十多万,又被债主逼得家都不敢回。他跑到邵阳去找骗子,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还我的钱。这个人,有血性,但也有点蠢。
“老陈,您先回来。钱的事,不急。”
“不行。不把钱要回来,我不回去。”
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了。
我给方远发了条消息:“陈大发去了邵阳,找赵德明。他老婆吓出了病,孩子学也上不成了。您帮我盯着点,别让他做傻事。”
方远回复:“这人是个疯子。但疯子往往能办成事。”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根烟抽完。陈大发跑了,我的五万块也跑了。但我一点也不心疼。心疼的是他这个人——做了二十年农资,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结果被一个没见过面的骗子骗得倾家荡产。他跑去找骗子,不是勇敢,是绝望。绝望到连命都可以不要。
晚上,我给老罗打了个电话,说陈大发的事。老罗听完,沉默了很久。
“陆镇长,您那五万块,怎么办?要不要我帮您凑点?”
“不用。您先顾好您儿子的病。”
“可是……”
“老罗,我说不用就不用。您把柳树沟的河堤盯好,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老罗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我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一行字:“种子贩子跑了。不是陈大发跑了,是赵德明跑了。陈大发去找赵德明了,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我的五万块,也跟着他一起跑了。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但我知道,不让他跑,他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合上笔记本,我关掉台灯,躺到床上。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我想起陈大发那张憔悴的脸,想起他蹲在镇政府门口啃油条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我把种子追回来”。他不是骗子,他是一个被骗了还想着还钱的好人。好人,不该被生活逼成这样。
(第一百三十三章完)
下一章:申请财政垫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