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群众送锦旗
案子破了之后的第五天,刘大爷又来了。
这次他没提鸡蛋,也没拎稻穗,而是捧着一个长条的纸盒子,包装得严严实实,上面还系了一根红绸带,打了个蝴蝶结。蝴蝶结打得歪歪扭扭的,左边的翅膀比右边大了一圈,像是绑东西的人手有点抖。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表情庄重得像来递交国书。
“陆镇长,这是乡亲们的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我接过纸盒,拆开。里面是一面锦旗,红色的绒布,黄色的流苏,上面绣着两行金字:“为民讨薪,功德无量。赠平川镇人民政府陆浩明同志。”落款是一长串名字——刘德厚、吴大军、马小军、张德胜……密密麻麻,像蚂蚁搬家。
我看着那面锦旗,愣了好几秒。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一种“这玩意儿挂哪儿”的焦虑。
“刘大爷,这……这是大家凑钱做的?”
“对。一家出了十块钱。”
一家十块,二十几家,两百多块。够买好几袋化肥了。我把锦旗放在桌上,拉着刘大爷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
“刘大爷,您下次别整这个了。花这钱不如买几袋化肥。”
“不行。您帮我们要回了钱,我们得表示表示。这是规矩。”
规矩。在村里,规矩大过天。你帮了人家,人家不表示,心里过不去。你收了表示,心里也过不去。但你不能不收,不收就是看不起人家。这面锦旗,我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行。我收下。但有一条——以后别再整了。您再整,我翻脸。”
刘大爷笑了,笑容像干裂的河床。“陆镇长,您翻脸我们也送。”
他走了之后,我看着那面锦旗,琢磨着挂哪儿。挂墙上太招摇,收抽屉里太憋屈。最后我把它挂在了办公桌对面的墙上,一抬头就能看见。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提醒自己——锦旗上的那些名字,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凑了十块钱,不是为了买一块布,是为了告诉你,他们记住了你。
李长河来送材料,看到锦旗,站在门口端详了半天。“‘功德无量’,小陆,你这是要成佛了?”
“李站长,您别取笑我。这不是我一个人功劳,是大家一起干的。”
“一起干的,名字只写你一个。”他走过来,拍了拍锦旗的流苏,“不过话说回来,这锦旗你当得起。没有你,那些钱追不回来。”
“钱还没追回来呢。赵德明的赃款还在法院冻着,半年后才能退。现在老百姓拿到的,是县水利局垫付的,是陈大发借的,是我从牙缝里挤的。等赵德明的钱退了,这些窟窿才能填上。”
李长河叹了口气。“老百姓不管谁垫的。他们只知道,钱到手了。到手了,你就是恩人。”
恩人。这俩字太重了。我扛不起,也不想扛。我做的事,不是施恩,是本分。副镇长的本分,就是帮老百姓办事。办成了,是本分。办不成,是失职。跟恩情没关系。
下午,吴婶也来了。她没带锦旗,带了一双布鞋。黑色的灯芯绒面,白色的千层底,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手工做的。她把布鞋放在我桌上,拍了拍上面的灰。
“陆镇长,这是我纳的鞋。您天天跑工地,鞋底磨得快,穿这双,结实。”
我拿起那双布鞋,翻来覆去地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像蚂蚁的队列。鞋帮上还绣了两朵不知名的花,针脚有点歪,但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吴婶,您还会纳鞋?”
“以前在鞋厂干过。后来厂子倒闭了,就在家自己纳。一双鞋能穿好几年。”
“这双鞋,我收下了。但我有一条——您别纳了。费眼睛。您这年纪,眼睛不比年轻时候,纳坏了咋办?”
吴婶笑了。“陆镇长,您比我儿子还啰嗦。”
我试着把鞋穿上,大小刚好,软硬适中,走两步,像踩在棉花上。好鞋。
“吴婶,您儿子吴大军,现在干什么呢?”
“在县城的工地上搬砖。上个月的工资发了,老板没跑。”
“让他好好干。别跟人打架,别开拖拉机撞墙。”
吴婶笑出了声。“陆镇长,您记性真好。”
她走后,我穿着那双布鞋,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十几步。舒服。比老罗的棉垫子还舒服。棉垫子是软的,布鞋是稳的。软和稳,都是基层干部需要的品质。
晚上,王德厚来我办公室送文件,看到墙上的锦旗和桌上的布鞋,笑了。
“小陆,你这是要开杂货铺?”
“王主任,您别笑。这是老百姓的心意。”
“我知道是心意。但你收锦旗,收布鞋,别人会怎么说?”
“怎么说?”
“有人说你收买人心。有人说你作秀。有人说你早晚要栽。”
我点了一根烟。“王主任,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我管得了的,只有自己的良心。锦旗不是我要的,是老百姓非要送的。布鞋不是我要的,是吴婶自己纳的。我收了,不是因为我想收,是因为我不收,他们会觉得我看不起他们。您说,我该怎么办?”
王德厚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人,做什么都有理由。但理由再多,别人不认,就是借口。”
“王主任,那您说我该把锦旗摘了?布鞋退了?”
“不是摘,也不是退。是让你别飘。锦旗挂墙上,每天看一眼,提醒自己别忘本。布鞋穿上脚,每天走几步,提醒自己别走歪。”
我看着那双布鞋,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锦旗。红布金字,黑鞋白底,晃得人眼晕。
“王主任,您放心。我不飘。飘了,就从河堤上掉下去了。掉下去,淹不死也得摔个半死。”
王德厚笑了。“你小子,嘴皮子越来越溜了。”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椅子上,把那双布鞋脱下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鞋底纳得真结实,针脚密得像印刷的。一针一线,都是功夫。纳一双鞋,少说也要几天。吴婶的手,不知道被针扎了多少次。
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在鞋厂干过,后来厂子倒闭了。”厂子倒闭了,她就自己纳鞋。一双鞋穿好几年,穿不烂,舍不得扔。她不是没钱买鞋,是舍不得花钱。省下来的钱,要给儿子娶媳妇。
这样的人,一针一线地给你纳了双鞋。你收了,她心里就踏实了。你不收,她心里就空了一块。
我把布鞋放在办公桌下面,换上,站起来,在办公室里又走了几圈。鞋底踩着地板,软软的,没什么声音。
墙上的锦旗在灯光下闪着金光。
(第一百三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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