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我没事
纪委结论出来的那个晚上，我以为自己会睡得很踏实。但我错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转着周主任说的那句话——“虽然问题查清了，但你要经得起监督。”监督。举报信就是监督。举报我的人，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事，是因为他看我不顺眼。看我不顺眼，就可以写举报信。写了举报信，纪委就要查。查清了，我不没事吗？但也付出了代价——半个月的忐忑，七页的书面说明，十几份证据，一次正式谈话。这些，都是成本。
第二天早上，我去食堂吃早饭。陈师傅端给我一碗面，两个荷包蛋。我没有说“谢谢”，他也没有说“不客气”。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一切都在那一眼里了。
“小陆，没事了？”
“没事了。陈师傅，您也知道了？”
“这镇上有什么事能瞒过我？”他把一碗汤放在我旁边，“喝点热的。压惊。”
我端着碗，低头吃面。面很烫，烫得我舌头发麻，但我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吃，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吃完了，心里踏实了。
王德厚来食堂打饭，看到我，端着餐盘坐过来。
“小陆，你今天脸色不错。”
“王主任，查清了当然脸色好。”
“查清了就好。但你别高兴太早。”他压低声音，“举报信的事，虽然查清了，但举报人是谁，你知道了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不想知道，但我要告诉你。我打听了一下，举报信是从县里寄出的，不是从镇里。寄信的人，用的不是自己的名字，是匿名。但邮戳显示，是从县政府大院附近的邮局寄出的。”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县政府大院。那里的人，不是平川镇的，是县里的。县里的人，为什么要举报我？我得罪了谁？钱县长的人？农业局的人？水利局的人？还是……刘铁柱在县里的关系？
“王主任，您的意思是，举报我的人，不是刘铁柱？”
“不一定。刘铁柱在县里有熟人。他可以让熟人帮他寄。也可以让熟人帮他写。举报信的字迹，我找人比对过，不是刘铁柱的。但可能是他指使的。”
我没说话。继续吃面。面已经凉了。
王德厚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食堂里，把那碗凉面吃完了。面凉了不好吃，但我不想浪费。陈师傅在厨房里收拾碗筷，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曲。我想，举报信的事，就算翻篇了。但翻篇不代表忘记。忘记，下次还会被举报。
上午，我去水利站找赵卫东，商量秋收后的水利设施维修计划。他正在看图纸，看到我进来，放下手中的笔。
“陆镇长，听说您没事了？”
“没事了。赵站长，您也知道了？”
“这镇上有什么事能瞒住我？”他笑了，“您没事就好。您要是有事了，柳树沟的河堤谁盯？”
“您盯。您是水利站长，河堤是您的活。”
“我的活我盯着。但您不盯着，我心里不踏实。”
我没有再说。摊开图纸，开始一项一项地过。秋收后要维修的渠道、要加固的河堤、要清淤的河道，列了十几项。赵卫东一项一项地记，每一项都标注了资金预算和工期。他的字迹工整，和他这个人一样——慢，但稳。
中午，我回办公室，看到桌上放着一封信。不是纪委的，是陈大发寄来的。信封上贴着一张邮票，邮票上盖着临江县的邮戳。我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纸，纸上写着几行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字。
“陆镇长：听说纪委查清了，您没事了。我心里这块石头也落地了。要不是我，您不会被人举报。我对不起您。等赵德明的钱退回来，我第一时间还您。您的五万块，我一分都不会少。老陈。”
我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了抽屉里。陈大发这个人，虽然蠢，但不坏。他被骗了三十多万，跑去找骗子，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他跑了，不是怕我，是怕连累我。现在听说我没事了，他比我还高兴。这样的人，你恨不起来。
下午，孙德明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陆，纪委的事，过去了。你别往心里去。”
“孙书记，我没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就好。但你记住，这件事不是偶然的。你做事太急、太猛、太不考虑后果。你帮老百姓办事，得罪了人。得罪了人，人家就举报你。举报你不怕，怕的是你下次还这样。”
“孙书记，那我应该怎样？”
“慢一点。做事之前，多想一步。想清楚了再做。做了，就不后悔。后悔了，就别做。”
我点了点头，走出孙德明的办公室。
晚上，我回到宿舍，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纪委查清了。我没事。但举报信的事，还没完。王主任说，举报信是从县政府大院附近的邮局寄出的。我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想知道。陈大发来信了，说他对不起我。我说，没什么对不起的。孙书记说，慢一点。做事之前，多想一步。想清楚了再做。做了，就不后悔。”
合上笔记本，我点了一根烟。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我没事。三个字，轻飘飘的，但背后是半个月的煎熬、七页说明、十几份证据、一次谈话。这些成本，不能白花。下次，再做类似的事，我要想一想——这件事，值不值得我付出这些成本？值，就做。不值，就不做。但值不值得，只有天知道。
（第一百四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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