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镇长开始针对我
周明义的“冷处理”维持了不到两周，就升级成了“热处理”。不是热锅上的蚂蚁那种热，是热锅上的油那种热——看着平静，溅到身上才知道疼。
转折点出在秋收工作部署会上。那天孙德明去县里开会了，会议由周明义主持。这是纪委事件后他第一次单独主持班子会，我坐在角落里，笔记本摊开，笔握在手里，做好了被晾的准备。但这次他没晾我，他点我了。
“小陆，你分管的农技站，秋收工作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站起来，翻开笔记本，把种子、化肥、农机、烘干设备的准备情况一条一条地汇报。数据翔实，措施具体，连每台收割机的检修记录都附上了。我说了五分钟，简洁明了。
周明义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说了一句让全场安静的话。
“你说的这些，都是面上的。我问的是，你们镇今年的秋收，比去年能增产多少？减产多少？风险在哪里？你答不上来，因为你只盯着你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看全局。”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太平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装作没听见的。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笔，指甲盖都发白了。他说得对吗？不对。我汇报的是农技站的工作，不是全镇的秋收形势。全镇的秋收形势，是农业副镇长的职责。我就是农业副镇长，但我汇报的是具体工作，不是宏观分析。他拿宏观分析来卡我，就像拿尺子量体重——工具不对，但结论是你“不够格”。
“周镇长，全镇的秋收形势分析，我下午整理好，明天一早报给您。”
“不用了。我已经让张建军做了。你把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管好就行。”
张建军，分管民政和信访的副镇长，以前分管过农业，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他现在手上还有信访积案没处理完，周明义又给他加了秋收分析的活。这不是重用，是架空。他把我的活分给别人，不是因为我干不好，是因为他不想让我干。
散会后，我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王德厚跟出来，站在我旁边，叹了口气。
“小陆，周镇长今天在会上点你，是故意的。”
“王主任，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这是在‘立威’。他要让全镇干部知道，谁才是说了算的人。你之前太出风头，上了电视，出了报纸，纪委查了还没事。他脸上挂不住。”
“王主任，那我怎么办？”
“怎么办？忍。忍到他消气为止。忍到孙书记回来为止。”
我吸了一口烟，没说话。孙德明在县里开会，要开三天。这三天，是周明义的“窗口期”。他要在这三天里，把他的权威重新立起来。而我，是他立威的靶子。
接下来的两天，周明义的“针对”越来越明显。
第一天上午，他让党政办下发了一份通知，要求各站所重新梳理今年的工作总结和明年的工作计划，周五之前报给他。以前这些材料是报给我的，我汇总后再报给他。现在他直接绕过我，让各站所直接报给他。李长河拿着通知来找我，表情比吃了苦瓜还苦。
“陆镇长，这个材料，我是报给您还是报给周镇长？”
“报给他。他让报给谁就报给谁。”
“那您不看？”
“我看不看都一样。您按实际写，别夸大，别缩小。写完了，先给我看一眼，我帮您把关。然后您再报给他。”
李长河点了点头，走了。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看水利站的维修方案，赵卫东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陆镇长，周镇长把我们的设备采购计划打回来了。”
“为什么？”
“他说预算太高，让我们重新做。重新做可以，但采购周期就来不及了。明年汛期前设备到不了位，责任谁负？”
我接过那份被打回来的计划，上面写着周明义的意见：“预算压缩百分之二十，重新报审。”百分之二十，意味着要砍掉五分之一的功能。设备功能砍了，汛期来了，扛不住。扛不住，垮了，不是他的责任，是赵卫东的。
“赵站长，您先按他的意思改。改完了，先给我看。”
“陆镇长，改了也没用。他就是不想让我们买。”
“赵站长，您先改。改了再说。”
赵卫东走了。我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周明义不是在卡预算，他是在卡我。卡我的工作，卡我的进度，卡我的威信。他要让全镇的人知道，谁才是平川镇的老大。
第三天，孙德明回来了。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陆，我不在的这几天，周镇长有没有为难你？”
“孙书记，没有。他工作忙，顾不上我。”
“你骗谁？他把你的活分给张建军，让你的站所直接向他汇报，还把你的设备采购计划打回来了。这叫‘顾不上’？”
我低下头，没说话。
“小陆，周明义这个人，我了解他。他不是坏人，但他心眼小。你出了风头，他脸上挂不住。他要找回面子，就得让你难受。”
“孙书记，那我怎么办？”
“怎么办？你什么都不用办。你该干什么干什么。你的活，你继续干。你的站所，你继续管。你的设备，你继续报。他卡你，你找我。我批。”
“孙书记，您不怕得罪周镇长？”
“得罪就得罪。我是书记，他是镇长。他得罪我，是他没摆正位置。我得罪他，是他没摆正位置。位置摆不正，就得有人帮他摆。”
我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
晚上，我回到宿舍，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周镇长开始针对我了。班子会上点我，把我的活分给张建军，让站所直接向他汇报，打回我的设备采购计划。孙书记说，他心眼小，出了风头他脸上挂不住。我说我什么都没做。孙书记说，你出风头就是错。在基层，风头是领导的，不是你的。你抢了领导的风头，就是原罪。”
合上笔记本，我点了一根烟。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镇长开始针对我了。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事，是因为我做得太好了。好到让他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不够好，就要把好的人拉下来。这不是针对，是人性。
（第一百四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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