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送兵入伍
体检过后半个月,入伍通知下来了。柳树沟的小军、鹰嘴岩的周大军、双河村调剂过来的两个小伙子,再加上另一个村的,一共五个,全部通过。消息传到村里的时候,小军他妈哭了。不是伤心,是高兴。她哭完了就给小军煮了二十个鸡蛋,让他带到部队去吃。小军看着那二十个鸡蛋,脸都绿了:“妈,二十个鸡蛋,我还没到部队就馊了。”“馊了也比饿着强!”他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哭腔和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
送兵那天,天还没亮我就起了。穿上白衬衫,把那双吴婶纳的布鞋换上——不是去干活,是去送人,穿布鞋显得接地气。骑上摩托车先去了柳树沟。小军家院子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七大姑八大姨都来了,有人拎着鸡蛋,有人提着腊肉,有人抱着棉被。那阵势不像是送兵,像是搬家。小军穿着一身没有军衔的作训服,站在人群中间,脸涨得通红,像一个被围观的大熊猫。
“陆镇长来了!”有人喊了一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我走过去,拍了拍小军的肩膀。“紧张吗?”“有点。”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
“不用紧张。到了部队,听班长的话,别顶嘴,别偷懒,别想家。”我把一个信封塞到他手里,“这是镇里给新兵的一点心意,五百块钱。拿着路上花。”
他接过信封,眼眶红了。他妈挤过来,把一袋鸡蛋塞到我手里。“陆镇长,这鸡蛋您拿着。小军带不了那么多,给您。”
我看着那袋鸡蛋,又看了看小军。他朝他妈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大概是“妈你别给领导添乱了”。他妈假装没看见,鸡蛋已经挂在我摩托车把手上了。
从柳树沟出来,我去了鹰嘴岩。周大军正在院子里跟他叔周德厚吵架。周德厚拄着拐杖,指着大军的鼻子骂:“你到了部队,别丢我们周家的人!别给鹰嘴岩抹黑!”“叔,我知道了!”“知道什么?你知道个屁!你到了部队,要好好干,干出个名堂来!别像你爸,种了一辈子地,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
大军低着头,眼圈红了。我走过去,拉开周德厚。“周大爷,您别骂了。他还没走呢,您就把他骂哭了。”“哭什么哭?当兵的人,哭什么?”周德厚嘴上骂着,自己却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我把大军拉到一边,低声说:“你叔嘴硬心软。他骂你,是舍不得你。到了部队,记得常给他打电话。他不会用智能手机,你教他。”“我教了,他不学。”“那就让村委会的人帮他接。反正别让他担心。”
大军点了点头。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骑上摩托车,往县城赶。
送兵仪式在县武装部的大操场上举行。五十六个新兵,穿着崭新的作训服,戴着大红花,站成五排。家属们站在操场边上,黑压压一片,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抹眼泪,有人扯着嗓子喊“到了打电话”。操场的主席台上拉着一条横幅——“平川县2024年秋季新兵入伍欢送大会”。
我站在家属区,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小的十七八岁,大的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他们中间,有人是被我劝来的,有人是自己想来的,有人是被家长逼来的。不管怎么来的,此刻他们都穿着军装,站得笔直,像一棵棵刚栽下去的小树。
小军站在第二排,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我朝他竖了个大拇指,他看到了,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周大军站在最后一排,个子最高,大红花戴在胸前,像一团燃烧的火。他叔周德厚没来,腿脚不好走不动,但托人带了一句话:“好好干,别回来。”
主席台上,武装部长刘铁柱念了新兵名单。念到“柳树沟,马小军”的时候,小军他妈在旁边哭出了声。念到“鹰嘴岩,周大军”的时候,我把手机举起来,录了一段视频,发给周德厚。他不会看,但村委会的人会帮他看。
县长钱大进讲话了。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操场,字正腔圆,像新闻联播。他说:“新兵同志们,你们是平川县的骄傲。希望你们在部队刻苦训练、早日成才、为家乡争光。”台下掌声稀稀拉拉,家属们都在忙着拍照录像,没空鼓掌。
然后是新兵代表发言。一个高高壮壮的年轻人走上主席台,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然后掏出一张纸,念了起来。“尊敬的各位领导、亲爱的父老乡亲们……”念着念着,他的声音开始发颤,纸上的字看不清了,他索性把纸收起来,大声说:“我会好好干的!不会给平川丢人!”
台下掌声雷动。
送兵仪式结束后,新兵们登上大巴。小军他妈挤到车门口,把一袋零食塞进他手里。小军推回去,她又塞过来,反复了三四次,最后小军接了,她转身趴在旁边一个妇女的肩膀上哭了起来。
我走到车门口,小军探出头来。“陆镇长,我妈……”
“你放心。你妈的事,有我。”
他点了点头,缩回车里。车门关上,大巴发动了,缓缓驶出操场。家属们跟着车跑,有人挥手,有人抹泪,有人喊名字。我站在原地点了一根烟,看着大巴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五十六个年轻人,从此走上了另一条路。
回到镇上,我把摩托车停好,去食堂吃饭。陈师傅给我端了一碗面,两个荷包蛋。
“小陆,新兵送走了?”
“送走了。”
“你难过吗?”
“不难过。他们走了,是去保家卫国。应该高兴。”
陈师傅看着我,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晚上,我回到宿舍,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五十六个新兵,五十六个年轻人。小军说,陆镇长,我妈一个人在家,您帮我照看一下。我说你放心。周德厚没去送他侄子,他说腿疼走不动。其实是怕哭。当兵的人,不哭。送兵的人,哭了。”
我合上笔记本,点了一根烟。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小军走了,他妈一个人在家。大军走了,他叔一个人在家。石槽沟没有适龄青年,但有很多老人,他们的孩子都在外面打工。平川镇的年轻人,要么当兵,要么打工,留下来的越来越少。留下来的,是老人,是孩子,是那些走不了的人。他们需要我们。
(第一百五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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